青春的迷思

許多年輕人找我醫治〝青春痘〞。坦白說，我覺得最容易醫好的皮膚病就是青春痘。可是，挫折感最大的也是青春痘，我相信許多醫師與病患都有相同的困擾。而形成這些困擾的主要原因：在於似是而非、行之有年的錯誤觀念。

年輕的皮膚常是整個臉都油膩膩的，滴下來的油都快要可以煎蛋了。我告訴這些年輕人：〝你要多洗臉、不要再擦保養品了！〞

可是，我得到的回答大都是：〝皮膚有保護膜啊！洗掉了怎麼辦？不是說一天只能洗兩次而已嗎？〞——這層所謂的保護膜就是混合了報廢掉的角質層細胞、皮脂腺分泌的油垢、汗腺排除的汗液及空氣中的灰塵，這些彌足珍貴嗎？對於有痘痘又容易分泌油脂的人來說，一天洗十二次都不夠！

或是說：〝如果不擦保養品，不是很快就會長皺紋了嗎？〞——我沒見過從年輕開始擦保養品以後，老了也沒皺紋的人。對於保養品的要求應是塗了以後，可以填補皺紋的裂縫，讓紋路看起來沒那麼明顯罷了！可是保養品阻塞毛孔是不爭的事實，更不用說化妝品的影響了。

或是說：〝你說長了痘痘就不能擦保養品，又說想要皮膚美麗就要防曬。可是防曬霜算是保養品啊！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我到底是要皮膚白皙有痘痘，還是要皮膚烏黑沒有痘痘？〞——其實，你可以撐傘、戴帽子、或是安全帽再加口罩，這些都是正確有效的防曬方法。不是臉上擦了防曬霜，就稱為有在做防曬。更何況只塗上防曬隔離霜，並不等於有了金鐘罩，能百害不侵的！

病患對於藥物的觀念，也常讓我有秀才遇到兵的無奈。明明給的是口服低劑量的紅黴素或四環素，根本和荷爾蒙扯不上關係，女孩們就要把月經週期的延遲，怪罪到藥物上。醫治嚴重的青春痘時，口服藥物的療程常得超過兩個月。可是當藥還吃不到兩週時，病患也許無所謂，反倒是病人的媽媽說話了：
〝藥吃了那麼久，會不會傷肝、傷腎啊？〞——你們怎麼不想想：當孩子留下像蚯蚓般的肥厚性疤痕、或月球表面樣的凹洞時，傷不傷心呢？更何況正規療法用在正常人身上，本來就是正確用藥。為什麼要浪費時間擔憂呢？

沒時間等待，也是這些年輕人的通病。治療兩週後，痘痘一平下來，他們就開始問：〝痘痘的疤痕什麼時候會消？〞——當你用力的擠第一下時，此處就注定要留下黑印子三個月。一聽我說出預估的時間時，每個人都差點昏厥過去。

〝有沒有最快除疤的方法？〞——如果有最快的方法，我不會等病人問了才說。

〝廣告上的除疤液可以買來擦嗎？看起來很有效呢！〞——不擦的話，要等三個月才好；擦了以後，可能要等六個月或是更久，甚至更糟！

當病患看過病以後，我怕他們記不得我剛說過的話，就印製了青春痘的衛教手冊，送給他們帶回家參考。當他們下次回診時，我會問：〝你看得懂衛教手冊嗎？有沒有照著正確的方法做？〞我怕他們看過後不了解，藉著回診時，我可以再度澄清觀念。

很可惜的，我得到的回答常是：〝沒看耶！不知丟到哪裡去了！〞——他辜負了我的認真，我也很想把這個病人踢出去！

或是：〝還沒有看完呢！〞——天啊！區區六頁紙，看了一個禮拜還沒看完？

要不就說：〝可是你說的都和我以前去做臉的美容沙龍講的不一樣，到底誰對啊？〞甚至：〝可是我聽人家說，應該是…〞——如果別人說得都對，而你也都照著做了，那麼你怎麼會有這麼多數說不清、又延續這麼久的皮膚問題待解決呢？

我很同情這些愛美又不得法的患者，尤其看到他們過去處置不當所留下的後遺症，都令我心痛萬分。可是每每我費盡心力教育他們時，那種不願按部就班、只想走捷徑的僥倖心態，也常令我擔憂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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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自"皮膚科醫師說故事-1" )

治療原則

那天有位男病人看過診後，對我說：「我太太要我向你道謝。」我抬頭看他，不知所云何事？
「你可能不記得她了，她是你多年前在公保聯合門診的病人。

她的手指頭從小就長了許多疣，小時候被帶去醫院做過電燒。那種痛徹入骨的感覺，讓她從此不敢在家人面前張開手掌，唯恐又被抓去接受酷刑。成年後，她怕這些病毒造成的疣會傳染給家人，特別是抵抗力差的小孩，就咬緊牙關到公保找你看病。沒想到，你竟然只是要她帶了一瓶「治疣液」回家自己點藥。你告訴她：『只要使用方法正確，不管多麼久的疣都可以痊癒。』初始，她半信半疑，不相信這種不癢不痛的方法能醫好疾病。哪知一瓶藥水都還沒有用完，多年的宿疾就完全消失掉了！你可以想見她有多感激你。從此只要誰有皮膚病，她就一定要那人找你看病！」

這種好發在手腳處的「疣」就是台語所說的「魚鱗疥」，有的人以為是被魚鱗刺傷而增生的肉塊，有的人以為是「雞眼」，其實這是因濾過性病毒感染所導致的皮膚病變。外觀看起來確實像雞眼，硬硬的、圓圓的卡在皮肉裡。摳掉了又長出來，不勝其擾。如果注意看，很容易和雞眼區分開來。「雞眼」會發生在摩擦區，雖然硬硬鼓鼓的，卻可見清楚的皮膚紋路。而「疣」的表面粗糙不平，有時還會出現黑色的小出血點，皮膚紋路一走到此處就中斷了。
對於手腳疣的處理，多年前是用電燒，現在大多是用液態氮冷凍治療，若是很頑固的疣就用雷射破壞。病毒是個頑強的敵人，只要留下一個活口，它就會快速繁衍。

當執行電燒或雷射時，以肉眼實在很難在血肉模糊中辨識是否已經剷除乾淨。為了徹底毀滅這個「疣」，周邊的正常組織只得連帶遭殃。通常的情況是：疣確實被剷除了，皮肉也少了一大塊，萬一傷口照顧不周而潰爛發炎，絕非少見。過去，就有一名女性病患的右側食指曾在他處接受電燒除疣，以致發炎潰爛而轉至醫院住院治療。後來因為程度太過嚴重，不得不接受截肢的命運。
液態氮冷凍治療說穿了就是以極冷（攝氏零下196度）凍傷皮表組織及疣病毒。這是盲目療法，醫師大多無法由外觀辨識疣的深度，以致於過猶不及。常見的情況是治療數週後，不是又冒出更多的疣，就是留下明顯的肥厚性疤痕，很少看到船過水無痕的完美產品。它的另一個問題就是疼痛，因為治療只是數秒鐘的時間，無須麻醉。治療當時會痛，治療後仍會痛個一、兩天。成年人大都能忍則忍，可是對小孩來說常是無法忍受的痛！
疣會傳染，確實是需要認真的醫治。但是疣的治療方法與疣長在哪裡有很密切的關係。長在頭臉部，用電燒、用雷射的效果都很好。長在手臂、腿上的用什麼方法都沒關係。唯獨疣長在手腳時，我都堅持用「治疣液」治療。這是一種溫和的角質溶解性藥水，雖不適用臉部，但對四肢的疣病變是很好的選擇。病患帶回家後，依照醫師指導自行使用。塗過藥水的病變處只是皮表變白軟化，而後角質會一層層慢慢地剝離，疣病毒也跟著被帶離皮表。既不痛又方便（一天才早晚各點一次），快則兩週，慢則兩個月即可根除。我看到太多在手腳掌經過冷凍的、電燒的、雷射的又復發的疣，因為這些處置常常無法消滅最深處的疣病毒。也看到更多經過這些方法治療後的潰爛，令我觸目心驚。因為手腳容易碰水、接觸物件而感染發炎及潰爛。但迫使我寫這篇文章的是小孩的哀嚎聲。
許多父母帶孩子來看病時，總說：「用冷凍的、用電燒的、用雷射的，要不就用割的好了。用越快醫好的方法就行了！」醫師因應父母的要求，以噴槍噴出或是用棉花棒沾點冒煙的液態氮，往病灶處點一下，數秒內就完成醫療。只要病人願意忍點痛，醫師何樂而不為？可是有人考慮到小小孩的感受嗎？我喜愛孩子的天真快樂，我最受不了孩子痛苦的哭聲。既然有「治疣液」這種便宜、安全、有效又人道的方法，為什麼要求快或圖省事地把孩子送上手術台，接受液態氮、電燒或雷射處理呢？搞得大人叫罵、小孩哭嚎求饒，留下一輩子痛苦的回憶？
數年前，我還在醫院工作時，我曾見到一個四歲男孩趴在治療室的地上，雙手像章魚般緊緊的抓著椅子腳，不肯讓人抱回治療台上。他的手指長了多處的疣，才剛用液態氮點了第一個疣，就嚇得他掙脫眾人的壓制，死也不肯讓人再點第二個。他同時涕泗縱橫的哀嚎著：「求求你們放過我，我以後會乖乖的，不再惹你們生氣了…。」

我相信這種恐怖的夢魘將會隨著他長大。是不是得等到二十年後，他才有機會選擇醫師、選擇治療的方法？

眼見為信！

打扮入時的胖太太，很客氣的對我說：〝其實我也沒什麼大毛病，就是皮膚過敏嘛！兩邊腋下及股溝處容易癢，時好時壞的好幾年了。我聽人家說你這兒的藥膏特別好，今天特地撥空來向你拿個藥膏擦擦。〞

〝診室的門已經鎖上了，沒有外人會進來。請你把衣服掀起來，我幫你看看是什麼問題。〞
〝就是過敏嘛！不必脫衣服看啦！我到過各大教學醫院的皮膚科，那些教授們的病人好多，一聽我說是過敏，根本不必看，就知道要開什麼藥給我擦。果然一擦就好，只是藥膏太小條，好了一些，問題又來。〞病人覺得我的段數太淺，也可能是在故意刁難她。
〝我沒有透視眼，無法看到衣服裡面的皮相。還是請你把衣服拉上來，我先看看腋下的皮膚。〞
胖太太覺得不可思議，竟然會遇到這麼不上道的醫師，不得已只好東拉西扯的把連身旗袍拖上去。
其實是念珠菌感染，又因為長期使用類固醇藥膏，所以病變就像樹的年輪般，一圈圈的往外擴張。股溝處更慘，因為肥胖及走動摩擦，有些地方已經破了皮，滲出淋巴液了。

想到我得收拾這個爛攤子，就覺得很累。這個八十多歲的老婦，不僅有糖尿病，而且控制不良。現在再加上這個類固醇導致的念珠菌，更是雪上加霜。通常用過類固醇的黴菌症，改用抗黴菌藥膏時，初期反而會癢得更嚴重。在我一一說明治療方針及注意事項後，我不知道她能了解多少？我祈求上天保佑她能熬過黴菌的反抗期，並依照醫囑的持續塗抹三個月，來治癒皮膚病。也拜託其他醫師遇到她的時候，一定要睜開眼睛，看到皮膚的病變才能罷休。

這麼典型的病症，只要讓醫師看上一眼，就是實習醫師也能照著教科書做正確診斷。如今搞成這樣，我真不知道這該算是誰的錯？

心痛

上周，有個打扮高雅的老婦人前來就醫。她的兩條腿從膝蓋以下呈現不規則的紅腫硬塊，不僅皮膚病變處按下去會痛，兩個膝蓋也疼痛不堪。

〝 我已經在教學醫院的皮膚科看了四個多月了，診斷是皮下血管發炎。
吃藥後只是稍微好轉，病況仍是時好時壞。看診的醫師說頂多能好到這個程度，勸我忍耐一點。最近膝關節實在痛得不好走路，皮膚又一直嚴重起來，我想來聽聽你的意見。〞

〝你得了結節性紅斑，雖然這個病可以合併關節痛，但是我認為你的膝蓋是退化性關節炎。請問你做過任何檢查嗎？〞

〝醫生說一看就知道是什麼病了，不必浪費公帑做檢驗。〞

〝結節性紅斑是一種很特殊的皮膚病，好發在年輕女性的小腿上。
大部分的病患確實是找不到發病的理由，可是你年近七十了才突然發生，而且藥物不容易控制住，這些都是比較奇怪的地方。有些致病的理由一定要先排除掉，例如肺結核病或特殊的免疫性疾病。所以我要將你轉診到醫院的風溼關節科， 請專科醫師判定關節的問題，同時也請他為你安排驗血及肺部X光檢查。今天就去！〞

〝我雖然將近七十歲了，可是沒有任何病痛，以前也未曾吃過藥，更沒有咳嗽的病史。你覺得需要做這麼多檢查嗎？〞

根據衛生署統計：結核病的發生率，65歲以上的老年人佔了結核病患者的42.5%。而且老年人因而死亡的機率偏高，理由就是初期常無病徵，待症狀嚴重時就不易醫治了。

今天，她又出現在我的門診，可是姿態和上次完全不同了。她戴著口罩，眼神慌亂，我覺得她好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昨天我去風溼關節科看檢查的結果，醫師說我的膝蓋確實是退化性關節炎，而且X光檢查懷疑有肺結核病。他安排我今天下午去看呼吸胸腔科，準備開始接受治療。
我怕傳染給別人，所以現在都是帶著口罩出門。〞她噙著淚光接著說：〝我的四歲小孫子從滿月以後，就讓我帶到現在。最近這幾個月他一直咳嗽，甚至常常莫名其妙的發燒，可是小兒科醫師都當是感冒來醫治。 難道是我把結核病傳染給他了嗎？〞老婦人一說完，眼淚就奪眶而出，禁不住放聲哭了起來。

〝肺結核病就怕沒診斷出來。現在藥物進步得很，一切都很容易控制的，不要擔心。
趕快帶著全家人去做肺部X光檢查。〞我故意淡化事情的嚴重性來安慰她。可是看著她拖著蹣跚的步伐走出診室， 我仍然難過得無法繼續看診。

本來，由眼觀皮膚病變而診斷出內在疾病，是皮膚科醫師最得意的事。可是，我卻常在發掘真相以後，和我的病人一起承擔這些刻骨銘心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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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

一群小孩衝進診室，吵鬧不堪。病人是抱在手上的小嬰兒，養得白白胖胖的，很逗人喜愛。可是她的陰唇、肛門周圈及大腿股溝，卻佈滿紅色帶著膿皰的小丘疹，有些幾乎要破開了，看起來很嚇人，這是嚴重的念珠菌感染。
我得查明為什麼會搞得這麼糟糕？是不是原先只是尿布疹，後來擦了含類固醇的藥膏，降低了皮表抵抗力，才變成了泛發性念珠菌感染？

〝平常是誰照顧她的？〞

〝是我啊！我是他的阿嬤。這幾個小孩子都是我帶大的。 〞

看來精明幹練的老婦人，以得意的口吻說著。顯然她確實有三頭六臂的功夫，可以罩得住這些頑皮小孩。我一眼瞧見她的十根手指頭，又紅又腫，指縫間呈現白色糜爛的皮垢。
這個勤於刷洗的好主婦，她的十個手指甲沒有一根是正常的，每一個指甲都呈現灰黃粗厚、不規則剝離的形態。我低頭看看她穿著拖鞋的腳指甲，模樣比手的還糟糕。 她患了嚴重的皮膚及指甲的念珠菌症。

嬰兒的致病來由很簡單的就被證實啦！阿嬤每天用佈滿念珠菌的手去清洗嬰兒嬌嫩的陰部， 小嬰兒的皮膚若處於正常狀態下，就可能沒事。
可是一但有了尿布疹，就等於打開城門，歡迎敵軍進城！

〝阿嬤，我建議你的手腳皮膚及指甲也得擦藥治療，否則小嬰兒的皮膚病是不會斷根的喔！〞念珠菌是個欺善怕惡的病菌，對於健康人來說，它是共生菌；可是當人體的抵抗力變差時，它就會轉變為致病菌。這種情況容易發生在免疫功能不全的人、 糖尿病患者、經常泡水工作者及肥胖嬰幼兒的皮膚縐褶區。

〝有那麼嚴重嗎？〞被我這麼一說，阿嬤有點不高興。

可是我不說清楚是不行的，因為光把病人醫好是沒有用的，還要將他致病的路徑斬斷，這才是完整的醫療。

坐月子，不能洗澡？

台灣潮溼高溫，皮膚病特別多。可是有些皮膚病是自找的。

婆婆媽媽們都會警告初為人母的女子：剛生過孩子不能碰〝生水〞，否則日後腰痠背痛、頭疼眼睛花，難過一輩子。
一般年輕女人的想法：若不聽話，日後痛苦，實在得不償失。畢竟這些都是愛自己的長輩，總不至於害自己吧？
於是產後坐月子時，這些年輕媽媽們不敢洗頭、洗澡，還拼命吃麻油雞進補，體重增加的比懷孕時還多。

可是，你們有沒有想到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說法？因為古時候衛生條件差，許多產婦沒有清潔劑或是肥皂洗澡，致使破裂的陰道口發炎、感染細菌而死亡。所以才有產後坐月子時，不可碰生水甚至不洗澡、不洗頭的說法。二十世紀的現代，生產時婦產科醫師盡其所能的保護陰道口，以減少裂傷。就是有輕微裂傷，也會迅速修補。更何況有許多效價高的抗生素及良好的陰道沖洗劑可供選擇，所以產後傷口發炎的情況微乎其微。那麼在滿頭大汗生過小孩後，舒舒服服的洗個溫水澡，換件漂亮的衣服，同時洗洗頭，梳個髮型，把自己打扮整齊來接受親友的祝福，是件多愉快的事！我甚至在待產時，雖然痛得要命，仍然撥空塗個口紅，讓自己看起來美麗如昔。

數年前，我的朋友，同時是一位外科醫師的太太，生過小孩後，遵循古訓：不洗澡、不洗頭。大熱天坐月子，整日悶在房間裡，頂多用毛巾擦擦身子。最後是她的先生懇求她洗澡洗頭，再三保證絕不會得病的情況下，她才免為其難的下水的。事後，她的醫師先生說：〝真的是現代醫學不敵傳統習俗！再也不要生小孩了。〞臭一次就讓他嚇死了！

上個月，有個懷孕三十六週的護理師來看病。她的陰唇發炎潰爛數週了，已經腫到快不能走路。因為一走動就會摩擦到紅腫的陰唇，痛苦不堪。之前的醫師都告訴她是因單純皰疹所致，只能擦藥醫治。我的診斷是懷孕後期的念珠菌感染在先，因延誤治療而導致葡萄球菌感染在後。連續吃藥擦藥兩週後，皮膚病變幾乎都好了，她高興的生產去了。沒想到產後不到三週，她就衝來找我。我一看，天啊！怎麼又是整個股溝的念珠菌感染呢？護理師無可奈何的說：〝我的婆婆和媽媽都說產後一定要穿長褲，才不會有『月來風』。雖然產後不必做什麼事，可是在夏天穿著長褲，還是熱。眼看著股溝處愈來愈癢，皮膚愈抓愈紅。我顧不得坐月子期間，跳上車就來找你了！〞

因為接連發生這種事情的人，不是醫師的太太，就是護理師本人，我相信一般的民眾更是深受其擾。所以我寫了這篇文章告訴你們：〝維護傳統是美德，食古不化是傻瓜！〞

第三類接觸

許多年輕人愛穿牛仔褲，再加上一條配了金屬片的皮帶，可就帥得很。可是一到夏天，有些人肚臍附近的皮膚就會癢得不得了，把皮膚抓得又粗又黑的來看病。

〝你對鎳金屬過敏！牛仔褲褲頭貼近皮膚的扣釘，以及皮帶的金屬扣環大都是鎳金屬做的。鎳金屬是最安定、最易造型的金屬，卻也是最常導致人體皮膚敏感的金屬物。想要肚皮不再癢，穿著時就得避開這些金屬。〞

〝可是為什麼我在冬天就不會有問題，每次都是到了熱天才癢得受不了？〞

〝因為大熱天容易流汗、汗水溶解金屬、金屬直接接觸皮膚，進而導致皮膚過敏搔癢。而且冬天衣服穿得多，直接接觸金屬的機會少。所以鎳金屬的接觸性皮膚炎最容易在夏天出現。同樣的情況也可以發生在金屬眼鏡框貼近太陽穴的皮膚上，或是戴著手錶的手腕上。〞

〝原先我確實是帶著金屬的錶鍊，流汗後會起紅疹發癢。可是，我試著換了真皮的錶帶後，手腕還是起過敏疹！〞

〝注意手錶貼近皮膚的金屬表殼，會出問題的是在這裡。一直換表帶有什麼用？又不是它的錯！〞

有些人的體質特殊，當他們的皮膚接觸到過敏原時，會在數小時或是一天以後，開始紅腫發癢，甚至起水泡。這些過敏原可能是日常接觸到的東西，例如鎳金屬、橡膠製品或是香水等美容保養品。物件之多，令人防不勝防。也有些人是體質改變了，原先沒問題的物品，卻變成了最令他困擾的事。皮膚科醫師的責任就是幫助病患找出問題的癥結，所以接觸性皮膚炎最能考驗皮膚科醫師的經驗及想像力！我一向自信滿滿，但是，有一次我就被打敗了。

我的診所中，有許多年輕病患是有禮貌、有知識、可以和我討論醫療正確性的大學生，他就是其中的一位。我第一次看到他時，皮膚病的狀況讓我覺得頗不可思議。在他的嘴唇、人中及臉頰佈滿紅腫發癢的斑塊。看起來就是接觸性皮膚炎的樣子，可是在這些地方會碰觸到什麼東西呢？一般會造成臉部敏感的物質不外乎洗劑、保養品或化妝品。男人通常比較少擦保養品，這個年輕人顯然更不會是擦保養品的族群。有人刮鬍子以前會用泡沫膠當緩衝劑，之後用古龍水滋潤，可是他都否認有這些行為。問他有沒有捧著東西、湊近嘴巴吃，例如柳丁？（當時是冬季，不會有西瓜或芒果的）可是他看起來是個愛乾淨的人，不時興這種吃法。因為皮膚的狀況已經持續兩週，之前發生的事也記不得了。問來問去，就是找不到理由，但過敏性皮膚炎是絕對錯不了的。

事隔六個月，他又是一模一樣的紅腫著臉來看病。

〝上次經過你的治療後，很快就好了。這次一發生，我就趕快來找你看病。〞

這次，我堅信他一定碰觸到與上次相同的敏感原。既然是才剛發生的事，我要他好好回想一下，把問題的來源搞清楚。

年輕人低頭想了好一會兒，突然對我說：〝我想到理由了！我的女朋友在國外進修，上周回來，我們週末見了面…。〞然後他神色顛靦的接著說：〝我想我是對她的口紅過敏。上次皮膚病發作的時間，也正好是她回來度假的時候。〞

( 摘自"皮膚科醫師說故事-2" )

一生的志業

那天，有個漂亮女孩為了容易臉紅就醫，她的兩個臉頰確實紅得發紫，好像快要爆開一般。

〝有的醫師要我做電燒、有的說用冷凍的，有的說用染料雷射，還有的說得用脈衝光才能根除。眾說紛紜，讓我又怕又煩，我到底該怎麼辦？〞說著說著，臉又紅了起來。

陪同前來的男孩開口說話：〝她的整個臉頰都紅，血管絲密密麻麻的。我真懷疑這些方法的效能，也擔憂大範圍治療後傷口的復原。〞男孩子接著說：〝我在醫學院時，上過您的課。目前我在教學醫院裡當實習醫師，可是我比較信任您，寧可請假陪妹妹來找您看病。請問到底該怎麼辦？〞

〝這種皮膚病稱為酒渣，是一種不正常的血管擴張。首先，她應該革除用溫水洗臉的習慣。許多人以為用溫水洗臉比較不會刺激皮膚。其實，一開始都真的是用溫冷的水，可是日積月累後，人會習慣水溫。所以到了後來，就是用熱水洗臉，你也會覺得只是溫水而已。皮表神經的感覺容易被欺騙，可是皮表的微血管就瞞不過了。熱脹冷縮的情形都表現在臉部的血管上。所以長期用溫水洗臉的人，兩個臉頰的微血管絲清晰可見。當稍一緊張或空氣不流通，就會突然臉紅通通的，徒生困擾。所以容易臉紅的人，一定要用冷水洗臉。〞

其他的注意事項包括：避免使用酒精性的保養品，許多號稱能收縮毛孔的收斂水，其實是酒精溶液。擦拭之後不僅無法收縮毛孔，反而刺激血管擴張。清潔的技巧也很重要，大家都怕化了妝以後，卸不乾淨會傷害皮膚。結果就用卸妝油膏左搓右揉的清理了數十分鐘。如此按摩下來，臉部血管不擴張也很難。所以選擇適合自己膚質的卸妝液，輕柔的按開擦拭。避免陽光直接照射，不要做三溫暖，不喝熱湯等等，這些都是可以幫助自己復原的方法。最怕的是病患以為這是過敏，自行使用類固醇藥膏治療。塗抹類固醇藥膏時，初期會假性改善，可是沒多久之後，反而會導致更嚴重的血管擴張。

目前研發了許多新藥，可以緩和這些容易臉紅的皮膚。也許無法完美到潔白無暇，但使用時，絕對是安全無虞。只要認真的長期使用，確實能有效降低血管擴張的程度。我鼓勵她持續塗抹治療酒渣紅斑的外用藥膏，同時做正確的清潔及保養。

許多美容治療可以改善血管擴張的狀態，可是如果這些相關的配合步驟不正確，那麼手術過後沒多久，血管必然再度擴張。這時不只病患抱怨，醫師的挫折感也會很大。我也建議她等到冬天天冷，陽光轉弱以後，那時再考慮接受手術治療。經由藥物治療後，皮膚狀況應該會改善很多，所以日後的手術費用必可減少，又可以縮短傷口的癒合時間、減低感染機會。

兩個年輕人覺得這是個好建議，一再地道謝。

而我也很感激這個實習醫師的信賴，我知道他將是個認真學習的好醫師。雖然無法繼續教導他，可是有些觀念一定要傳遞給他：〝以後不管你將成為哪一科的醫師，我希望你能記得我說的這些話。醫師是個一輩子的行業：你可以利用醫療知識欺騙病人，獲得暫時的利益，卻會被人記恨一輩子。你也可以花時間的解說清楚，同時用心的為病患選擇最適合的治療，而成為他感激一輩子的人。醫術精湛卻招搖撞騙，是可惡；滿腔熱誠但醫術不良，是遺憾；兼顧醫術與醫德，才能從醫療工作中得到樂趣與回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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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變醜嗎？

她打扮入時，毫無老態，實在看不出已年近八十。女兒陪她來的，焦急的問：〝你看她鼻頭上的斑點有問題嗎？〞

當然有問題，她的鼻頭上有一塊一公分大小、褐色帶著痂皮的斑點。附近的皮膚有點拉扯性皺縮，我懷疑癌變的範圍不只一公分而已。這是典型的基底細胞癌（Basal cell carcinorma），好發在老化及長期曝曬的皮膚上，尤其是鼻子及眼眶周圍。這種常見的皮膚癌會緩慢的侵蝕皮下組織，很少轉移他處，卻容易因切不乾淨而一再復發。外觀多形多樣，甚至已有病變的地方可能看起來仍像正常的，可是在顯微鏡下就一目了然。她應該接受莫氏顯微構圖手術(Mohs' Microscopically controlled surgical excision)，由皮膚外科醫師在顯微鏡檢查的配合下，將有病變的組織全部切除乾淨。

〝首先她得先做皮膚切片檢查，來證實皮膚癌的診斷，接著就切除所有不正常的組織。可能切除後的傷口會很大，可是皮膚外科醫師會盡力的讓外觀看起來正常。現在不處理，等到癌細胞蔓延得更深更廣時，才想要切除，就更麻煩了。〞

〝每個醫師都說是皮膚癌，也都說要切掉。可是我媽媽怕動手術後，鼻子就不見了，那多醜啊！所以這六個月來，我們一直在找醫師詢問意見，看看能不能用擦藥或其他傷害性較小的方法治療。〞這可不是我第一次聽到病患怕影響外觀，而不願接受治療的糊塗話。

〝阿婆！這是壞東西，不可以留在鼻子上。你不切除乾淨的話，它會繼續往外擴散，到時不只是鼻子沒有了，可能連你的人中及上嘴唇都會不見。〞

〝可是切除後又補了皮，會變得很醜嗎？坦白說，我一直都是人人稱讚的美人。雖然這麼老了，我還是很在乎外觀的。〞病人很著急，可是又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說這是皮膚癌，那會發生癌細胞轉移而造成死亡嗎？〞女兒緊張的插嘴詢問。

面對她們的問話，我感慨萬千。這麼相同的情況，竟然事隔數十年，仍然再次發生。

在長庚醫院皮膚科的檔案幻燈片中，有兩張經典作品，是同一個男人的兩張幻燈片。第一張幻燈片是男人從鼻樑中段用細繩子懸掛了一片白布，遮住了鼻頭和嘴巴。眉眼俊秀的男人，卻呈現憂傷和絕望的眼神。第二張幻燈片是男人拿掉白布後，讓看過的人絕不會忘掉的的模樣：鼻頭已經不見了，只剩下漆黑的凹洞；人中及上唇的皮膚也整個不見了，只剩下紅色的牙齦及白色的牙齒。一個活著而且齜牙咧嘴的半臉骷髏！

我親眼見過這個男人，那是民國七十一年的事，我剛進入長庚醫院皮膚科擔任住院第一年醫師。我聽見主治醫師問他：〝為什麼爛到這種地步，才來看病？〞

〝一開始只是在鼻頭上有一個紅紅硬硬的顆粒，我以為是魚鱗疥（台語），就用香去燒。沒想到痂掉了以後，卻爛了一個小洞。於是親戚好友紛紛推薦各種狗皮膏藥，可是爛洞卻越來越大，甚至蔓延到人中的地方。我曾找過皮膚科醫師，可是一聽到他說要整個切掉及補皮，我就嚇壞了，再也不敢找西醫看。就這樣，誰說哪兒厲害就往哪兒去，一晃眼十年就過去了。後來有個草藥郎中要我敷他家的祖傳祕方，說是一用就得連續六個月不能拿下來，才會有效。哪知敷不到三個月，我覺得不對勁而拿下來時，才發現竟然爛成這種樣子。〞這個男人怪罪當時的皮膚科醫師沒有說清楚後果，而導致了無法挽回的悲慘命運。

今天我遇見的，雖然是個年近八十的老太婆，可是看她硬朗而沒有任何疾病的身體，也許可以再活二十年。如果放任癌細胞繼續侵蝕她的皮膚，那麼她日後的一、二十年該怎麼過？

很多人問我：〝罹患皮膚癌會死嗎？〞皮膚癌有很多種，有的皮膚癌不會致死，只是會不斷侵蝕你的皮肉，讓你面目全非的活著。到那時，死亡可能是一種解脫，醜陋的活著反而才是痛苦！

職業病

她愁眉苦臉的坐在我的面前，伸出雙手，問我：〝怎麼辦？〞

看到她染得五顏六色的頭髮，就知道是做美髮的小姐。她的兩隻手呈現又紅又粗的溼疹樣皮膚炎，還佈滿了糜爛性的傷口。不只如此，她的手腕及前段手臂也是紅紅粗粗的，有些地方還抓破了皮。

〝你工作多久？皮膚出問題又是多久了？〞
〝我做美髮已經五年多了，原來都沒問題。不知為什麼，最近半年會變成這樣子？我每天晚上下班後，回到家就開始抓手及手臂。實在是癢到骨裡，非得抓破了才能止癢。〞她無奈的說：〝我也懷疑是對那些洗髮精、染髮劑敏感。可是我戴手套做事了，問題還是一樣的發生。〞

許多的過敏性皮膚炎是因長期接觸物品後，才會產生抗原抗體反應，也才會開始出現敏感症狀。所以許多保養品初期塗抹時沒有問題，並不意味日後就可以一直安心使用。

有手部敏感的人做事時，應先戴棉質手套吸汗，再戴橡膠手套碰水做事。有些人會對橡膠過敏，當有棉布隔離時，被保護的皮膚就沒有問題。棉質手套較短，手腕及前臂會直接碰觸到橡膠手套，所以此處就會發癢抓搔，以致於越戴手套越癢！透明的手扒雞手套是塑膠製品，與橡膠製成的不一樣。對塑膠手套過敏的機會少，但直接、長時間的套在手上，發生問題的理由就變成了汗水悶住，而引發的過敏性溼疹。搔癢難耐而抓破的傷口，會因為細菌感染導致的毒性反應而更癢，難怪皮膚會越來越糟。

這個女孩子就是典型的例子。我建議她工作時，應戴兩層手套，同時穿著長袖衣服，以保護棉質手套蓋不到的地方。有時，還是避免不了要碰水洗手，那麼一洗過手，就馬上抹護手霜滋潤雙手，以防再次的乾裂粗糙，加重了問題的程度。到了這種合併細菌感染的過敏性皮膚炎時，光靠保養是無法解決事情的，應立即就醫。使用藥物來幫忙，可以縮短療程，減少痛苦。

〝醫生，你真好！〞病人看診後，笑咪咪的對我說。
可是，我不記得從她進來看診之後，我曾做過什麼值得她稱讚的事？

〝我看過好多醫生，每個醫生都對我說：『這是職業病，是因為接觸了洗髮劑、染料及膠水造成的。你不能再做美髮業了！』只有你教導我既能做事，還能避免接觸敏感原。也只有你，沒有要我換工作！〞

我的人生態度是勇往直前，只要是想做的、是正確的事，就不會放棄。有困難？想辦法克服！我醫治病患也是一樣的態度。一個只懂得幫人美髮的女孩子，要她從新學習新行業，談何容易？更何況這種體質上的缺陷是可以技巧性的克服，為什麼局外人就這麼斷然的否決了她的生計呢？醫師的責任不只是醫治疾病，還應全盤的為病患考慮致病因素，指導他們避免疾病再發！

雖然醫師本來就應該這樣教育病患，可是被人稱讚後，我在意外之餘，還是很高興！

( 摘自"皮膚科醫師說故事-2" )

必也正名乎！

許多年前，有個年輕男人到治療室敲門，護士應門，問道：〝醫師要你來做什麼治療？〞
〝是小弟弟啦！〞

〝小弟弟？有多小啊？〞護士探頭出去，習慣性的找小孩子。奇怪，門外並無小孩在等待啊？
〝是那個地方啦！〞男人面紅耳赤的指指自己的下身，原來〝小弟弟〞是陰莖的別稱。
這麼多年後，同樣的事仍持續在發生，病人們不管男人、女人、大人、小孩，絕大多數的人都用〝那個地方〞或是各式各樣的名詞，來代表這〝重要的三點部位〞。可是我實在想不懂，既然你會說〝手指頭〞，為什麼就不能大大方方的說〝乳頭〞？〝龜頭〞？如果你會對我說〝臉皮〞在癢，為什麼就不能也很稀鬆平常的說〝包皮〞處發紅、會癢？〝嘴唇〞和〝陰唇〞是同樣的生理結構，可是出了問題時，後者卻常令人難以啟口。膽囊發炎讓人痛得要死，陰囊溼疹則讓人癢得坐立難安。膽囊一痛，病人會立即找醫師想辦法；可是大多數的男人對於自己的陰囊溼疹都羞於出口，更不要說去看病了。膽囊和陰囊一樣都是皮囊，出了問題就應該解決，有何可恥？

不僅開口困難，給醫師看病更難。我常遇到五、六十歲、或是更老的婦人，來看臀溝及股溝處的念珠菌感染。她們常是因為這些地方發紅糜爛得太嚴重了，受不了了才來看病。

〝為什麼等到這麼嚴重了才來看病呢？你不癢嗎？你不會很難受嗎？〞
〝我已經忍了七、八年了，常常又痛又癢的無法入睡。若不是聽人說你是女醫師，我也不敢來看病。這種部位怎敢隨便給人看！〞
〝可是三十年多前，你生產的時候，不都是男醫師接生的嗎？〞
〝情況不一樣啦！〞

我實在搞不懂哪裡不一樣？這麼簡單的皮膚病，任何一個皮膚科醫師看一眼，就真相大白，擦擦藥就沒事了。竟然有這麼多的人因一念之差，痛苦了七、八年？
從小就教育小孩說正確的身體名稱，不僅日後可以避免就醫時的尷尬，更可讓性教育推展時更自然。如果成年人的心態或表白曖昧，小孩們當然就有樣學樣的胡亂成長。
下次請不要再說：〝小雞雞〞、〝小弟弟〞、〝吱吱窩〞、〝屁屁〞、〝咪咪〞、〝L.P.〞…。請拿出畫有身體結構的圖片，指著各個部位，告訴孩子正確的名稱，順便教育你自己！

外國的月亮比較圓？

她是個越南僑民，很早就來台灣定居。她原本是個五官清晰的美人，可惜更年期一到，皮膚整個老化鬆弛下來，令她無法忍受。所以她來請教我：〝使皮膚顯得年輕的方法。〞

她凡事小心，又不想花太多錢，所以不考慮二氧化碳雷射磨皮術或是中濃度三氯醋酸中層化學換膚術。於是，我建議她每天擦一次高濃度維他命A酸的外用藥膏，這是目前皮膚科醫師公認最經濟實惠的抗老化配方。聽從我的建議後，她就很認真的擦藥及配合正確的防曬。六個月後，整個臉皮確實改善很多。

沒想到有一天，她卻氣急敗壞的跑來門診興師問罪：〝自從使用維他命A酸以後，我就不再去做臉了。前幾天遇到以前為我做臉的美容師，她知道我在用維他命A酸以後，趕緊警告我：『皮膚會愈擦愈薄，曬到太陽會變黑、還會得皮膚癌，不用還會老得更快呢！』你怎麼都沒告訴我這些副作用呢？〞

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已承認維他命A酸的外用藥膏具有改善日光性老化的作用，只要遵照醫師的指導使用是既安全又簡便的療方。她所說的話沒有一樣是對的，可是任憑我引經據典，甚至拿出國內外發表的醫學論文，來推翻這些道聽途說的謬論，她還是無法接受正確的說明。最後，她把藥膏丟在桌上，氣呼呼的走了。

一年多以後，她又來到我的門診。這次，她的態度謙恭有禮，與上次判若兩人。我既驚訝她的轉變，也很有興趣知道為什麼差異如此之大。

〝上個月，我休假到美國看我的攣生妹妹。她本來住在越南，直到越南淪陷後，才搭船歷經千辛萬苦到達美國，投靠親戚。在船上的日子很苦、時間很長，風吹日晒，飲食又差。當時，我曾到美國看她，她幾乎老了二十歲，我差點認不出她來。事隔多年，最近我再去探望她，又差點認不出她來。因為她竟然看起來比我年輕了好幾歲。細問之下才知道：她在美國安頓妥當以後，找了當地的皮膚科醫師治療她的日光性老化。真沒想到，那個醫師給的藥竟然和你給我的一模一樣，連廠商都相同。看到我妹妹的樣子，我趕緊跑回來找你。這個藥在美國保險是不給付，而且買起來還比台灣貴呢！〞她有點不好意思的接著說：〝這次我會更認真的擦藥了，能不能多給我幾條？〞

這不是我第一次遇到的窩囊事件。更早以前，有個很難控制病情的乾癬患者，歷經多種療方無效後，我們只得開立MTX的口服藥治療他，並警告他要定期檢驗肝功能。這個有錢人一直懷疑我們的診斷及治療方法，最後飛到美國就醫。六個月後，他回來門診看病。在美國沒有醫療保險，就是有錢人也受不了。他小心翼翼的從口袋裡掏出一瓶藥，問我說：〝你們這兒有沒有這種藥？這是美國的醫師開給我吃的，很有效呢！〝我接過來一看，不知是該生氣還是要高興？生氣的是這個〝有效藥〞就是我們過去建議他服用的MTX；或是要高興我們的醫療水準與〝先進國家〞相同？

其實，我只是覺得悲哀！為什麼總得在外國醫師認可後，人們才會相信我們的醫療是正確的？

東西方人種不同，文化不同，他們訂定的標準療方與預估反應常常不適合我們。一味的照單承接，或是無釐頭的相信外國的月亮比較圓，除了造成本地醫師的挫折外，更是浪費時間和金錢的做法！

做點不一樣的事

做點不一樣的事〞，是我從童話故事中得到的啟示。有一隻豬不甘心只是每天吃飯睡覺或是在泥巴裡打滾，它決心做點不一樣的事。它想和猴子一樣的在樹上盪鞦韆、想和小鳥一樣的在天空飛翔，也想和魚兒一樣的在水中游泳。可是，它卻從樹上跌下來，從屋頂上摔出去，甚至差點在水中嗆死。大家都對它說：〝豬就是豬嘛！幹嘛給自己惹麻煩？〞後來它把自己捆綁好，就可以自由自在的和小猴們一起吊在樹上遊盪；它學做滑翔翼，就可以和小鳥們一起在空中翱翔；它準備好潛水設備，就可以和小魚們一起探究海底的祕密。
我也想做點不一樣的事。所以在一級教學醫院工作十六年之後，我決心出走。就像是一隻在富裕家庭中被豢養長大的肥貓，走出大門，想和路邊的野貓們一起過著自由自在的日子。我可能會嚐到過去未曾聞過的美味；也可能很競爭、會吃不飽；甚至可能一不小心就被急駛而來的車子撞死！

為什麼要出走？在教學醫院中，藥品的種類控制在採購課手中，進藥的原則是以利潤為優先，所以我無法自由的開立我認為最適合的藥物給病患。良醫沒有良藥，猶如好軍人沒有好武器，怎能對抗疾病？過去在多人組成的皮膚科裡，醫療觀念、治病能力差異太大，我無法對病患說：〝隔壁醫師對你的診斷及治療都錯了〞的實話。甚至在醫院的牆壁掛上我的衛教文章，想要提升民眾醫療水準時，都被同仁們譏評為〝你的病人最多，就是因為你最會做廣告！〞這幾年來，我覺得好像深陷泥沼中，被壓迫得快不能呼吸了。

現在，我終於逃脫出來了。我要做點不一樣的事：我想要以專業的能力，用健保的收費醫治病患；我合理限制病患就診人數，以維持醫療品質；我選擇藥品時，以療效為優先考量而非利潤的多寡；我公開藥品處方，讓民眾有知的權力；我定期對民眾演說，強化民眾醫療教育；我繼續寫文章，為生命做記錄。

可是，我很清楚光憑理想做事，很快就會敗下陣來。所以我事先預估維持診所需要的成本底線，再決定看診的次數。既然開業的目的不在賺大錢，所以一天看一次門診就能維持開銷。可是，想在半天的時間裡看一百個病人，靠人力是做不來的。在仔細評估以後，我利用醫療電腦來配合我的理想。在診所正式運作之後，我更深切體會到電腦程式設計之優劣及維修人員能力之專精，實在是診所成敗之關鍵。

和一般診所不同的，我要求設計師規劃寬敞的候診空間。候診區除了讓病患候診外，當我做教育演講時，即可轉化為供四十人使用的演講廳。我還準備了升降自如的銀幕，配合電腦及投影機使用。在診所的牆壁上，我也規劃了大型的衛教看板，可以張貼各種醫療資訊。〝醫師至尊〞的愚民時代已過去了，想要有更融洽的醫病關係，應從民眾醫療教育著手。

當我決心做點不一樣的事時，我就盡其所能的準備好我自己，同時披荊斬棘的向前行。能讓理想融入現實，豈不是人生快事一樁！

腐肉生蛆

前幾天有位乾癬的患者問我：〝什麼東西不能吃？〞我看見他的嘴唇及牙齒都是檳榔汁的痕跡。

〝只要是能吃的東西，都可以吃。乾癬與飲食沒有多大的關係。但是，嚼檳榔容易發生口腔癌卻是不爭的事實。〞嘴裡說著話，心中卻浮現去年的事。
我的先生是血液腫瘤科的醫師，他常把有皮膚病變的患者轉介給我。那天上午，他打電話給我：〝不要怪我轉介這個病例給你，實在是『捨你其誰』？〞聽起來口氣很奇怪，不像他平日的態度。

病人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坐在輪椅上，由太太推來的。他用紗布把下半段的臉遮住，形容憔悴枯萎的癱在椅子上。我翻開病例一看：〝口腔癌末期患者，口腔內的惡性腫瘤已穿破左面頰，凸出在外，併多處癌變轉移。目前，首要問題為『因居家照顧不週及免疫機能不足，導致腐肉生蛆』。〞

拿掉紗布，我才曉得我先生說話的含意。他實在不好意思把這種病例交給別人看，任誰看了三天都吃不下飯。

病患的左面頰已被一大團的爛肉取代，惡臭的味道使得跟診護士放下換藥器械拔腿就跑。

我驅前看個究竟，〝不是說腐肉生蛆嗎？怎麼沒看見半隻？〞心中正嘀咕著，說時遲那時快，突然有一條白色肥肥短短的蟲體快速的鑽出肉面，又迅速的鑽回去。

什麼可怕的情景沒見過，但是親眼看到活生生的蛆與人共生，實在無法掩飾自己的驚嚇。

只見病人掉下眼淚，用手勢表示要自殺。病人的太太也哭著說：〝詛咒人家不得好死，應該指的就是這樣吧！〞她還說：〝有時蛆還會從嘴裡跑出來，因為裡面是相通的啊！你想想這是不是生不如死呢？〞

為了安撫他們的情緒，我趕緊恢復見怪不怪、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連口罩也沒戴，只套上手套，將浸了消毒藥水的紗布貼在他的臉頰上，看看能否嚇嚇那些蛆。和我一起處理病患的住院醫師是個極愛乾淨的人，當天中午他無法下嚥。

事後我問起這個患者的情況。

我先生說：〝原先是我們血液腫瘤科的專科護理師處理，她是一隻一隻用鑷子抓出來的，勇氣和愛心可嘉，可是總是抓不完。可能是抗癌藥開始奏效，你看過的那天下午，我們就不再見到那些蛆了。可是很奇怪，化學治療已經打三天了，為什麼到那天才突然發揮效果？而且那些蛆不分大小，一下子就全不見了。病人的太太還言之鑿鑿的說：『是見過妳之後，才全不見的。』難道是消毒藥水有效？還是蛆看到妳，就嚇死了？〞

他接著說：〝這個患者嚼了四十年的檳榔有這種結果，已經無法挽回。可是那些來探望他的好兄弟們，竟然仍是一邊說話一邊嚼檳榔。實在叫人擔心。〞

每次看見有人嚼檳榔，我都會想起那個嘴邊爬著蛆的男人。

註：感謝長庚醫院血液腫瘤科王正旭醫師校稿。雖然他很悲觀的說：〝嚼檳榔的人不會看你的文章，看你文章的人不會嚼檳榔。〞我還是要盡一盡醫師教育民眾的責任。

（摘錄自〝皮膚科醫師說故事之一〞）

不要同情，只要了解

上周有個母親帶著就讀高中的女兒來看病。
〝我懷疑是被她的同學感染了皮膚病。〞母親很擔憂的說：〝這學期，她的班上轉來了一位因皮膚病休學過的學生。最近這一個月，我女兒的皮膚變得很不好，我怕是被她的同學傳染到了。〞

這個高三女生得到的是冬季搔癢症及升學壓力導致的神經性皮膚炎。這些都不會感染給人，當然也不是傳染來的。如果皮膚病會傳染給人，就不可能休學治療後，在仍有感染力的情況下復學。可是這位曾休學過的同學並未告訴大家，她得的是什麼皮膚病。而且我相信她就是說了病名，這對母女對同學的戒心仍然無法免除。

我建議他們：〝請這位同學的皮膚科醫師到班上解釋她到底得的是什麼病，以及該注意些什麼事。這樣一來，對大家才公平。〞

很多有皮膚病的人不只皮表難過，內心更痛苦。他們除了要持續性的吃藥擦藥以外，還要面對外界懷疑的眼光：〝會被你傳染嗎？是不是你不愛乾淨才得病？還是你家祖宗做了虧心事遭報應？〞
容易被誤解的是乾癬或是異位性皮膚炎。乾癬常有皮屑翻脫，讓人誤認是黴菌感染的癬。嚴重時皮垢的味道特別濃，常讓人退避三舍。事實上，乾癬是一種會好、不會斷根，也不會傳染人的的慢性皮膚炎。而異位性皮膚炎常發生在幼稚園的幼童及小學生身上，這些小病號的皮膚非常癢，癢到他們非抓破皮不可。結果上課時東抓西抓，總是被老師誤會是不專心學習。抓壞的皮膚溼溼爛爛的，看起來好髒，小朋友們當然是不客氣的拒絕往來。事實上，異位性皮膚炎是一種顯性遺傳的搔癢性皮膚病，是容易被人感染病菌，卻不會將搔癢傳染給人的皮膚病。

去年，有位女性讀者寫信給我：〝我先生從小就是個乾癬的患者，可是他生性樂觀進取，心理調適的非常好。不管是年輕時擔任的志工活動隊長，或是現在身為公司的負責人，他都很積極的參與社會公益活動。最近，我們結伴到一間休閒俱樂部游泳。沒想到，他一下水後，其他人就紛紛走避。管理員以『有皮膚病不得進入』的理由，出面要我們離去。類似的經驗不是沒有過，但是只要拿出醫師診斷書並加以說明後，都沒有問題。可是，這次不僅無法溝通，甚至是像得了瘟疫般的被推擠著離去。回到家以後，我先生沈默不語，我從未見他這麼沮喪過。我深愛我的先生，也非常敬佩他長年與皮膚病抗爭的勇氣。但是這一次，我知道他被傷得很深。

能否透過你的筆，告訴社會大眾：請公平的對待我們？〞

對皮膚病的誤解愈早解除愈好，我建議如果班上的小朋友患有不會感染人的異位性皮膚炎或是乾癬時，應請皮膚科醫師到該班級做疾病解說，讓所有的大人及小孩學習正確的醫療常識，善待有皮膚病的小朋友。
很多的皮膚病看起來很嚇人，卻不傷人。許多人外表看起來很漂亮，可是內在卻比這些爛皮膚齷齪。我要替我的病人們說一句話：〝請不要同情我們。請了解後，接納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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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不必說出口

我是個勇往直前的都會女性，一直在台北生活、工作著，與自小就居住在嘉義鄉下、終日操持繁忙家務的婆婆沒有任何交集。每年固定的一通電話，就是我先生的農曆生日那一天。她總會打電話提醒我，要煮豬腳麵線給她的兒子吃。

就這樣過了很多年，直到她得了癌症，開刀治療後住在台北的家中，我們才有了較多的接觸。

婆婆因為胸口裝置了人工血管，擔憂傷口感染，一開始是我幫忙她擦洗身體。第一次看到她肚皮上一長串的疤痕時，既震驚又心疼。可是讓我驚訝的，是她逆來順受的態度。她說：〝該發生的就躲不過，你們說該怎麼醫，我就怎麼醫！〞

幾週後，接著開始定期的化學治療。我眼看著她身心疲憊、噁心、難過到不想說話，而且原本美麗的她也察覺皮膚變黑了。我好怕她熬不過這些痛苦，無法完成醫療計畫。我的先生是資深的腫瘤科醫師，全盤決定他母親的癌症治療計畫，可是，我也沒看到他們母子在言談中，提到癌症這件事。我就更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鼓勵她了。

有一天，我看她做完化療後，整個人很不舒服。我就硬著頭皮，試著安撫她：〝媽媽，請您忍耐一下，這些痛苦都會過去的！〞沒想到，她卻對我說：〝無論多痛苦，我都得忍過去，而且一定要完成所有該做的療程。不然，我的兒子怎麼去醫別人？〞原來我的婆婆就是生病了，還是記掛著兒子。擔心萬一自己治療失敗了，兒子沒面子。她是靠著母愛的力量，熬過痛苦的治療期。

我也注意到我的公公隨時跟在婆婆的身邊，扶持著她；還到處查閱資料，找尋另類療法，想盡辦法要幫婆婆對抗疾病。

我的先生更是在繁雜的醫療行政工作外，還參與了癌症病友的服務團體，甚至還當上理事長。初始，我很不諒解，無法想像平日已經忙得沒空吃飯的人，竟然還把下班後的時間奉獻出來。我問他：〝為什麼不等退休後，再來服務人群呢？〞

他說：〝沒有人比我更適合擔任這個職務---既是腫瘤科醫師，熟悉癌症醫療；又是癌症病友家屬，了解病患家屬的心情與需求；同時，我還在醫院裡擔任行政工作，可以掌握到較多的資源。
若等日後退休再參與時，人不在位，人情也不會在，可能很多事情都無法推動。所以，現在再怎麼辛苦，都要撐下去。〞我才發現原來他將愛母親的心，擴張到所有病患身上，希望彌補照顧不周的缺口。

自從婆婆罹患癌症後，這幾年來，我看到她平靜的接受治療外，還醉心於畫畫。公公也跟著練書法，忙著替婆婆的畫題字。整個屋子裡，掛滿了兩個老人家的書畫，也洋溢著滿滿的幸福。他們看待生命的態度，徹底改變了我過去對罹癌後會很悲慘的觀念。

在一個傳統的台灣家庭中，沒有人會把愛這個字掛在嘴巴上。 他們一家人用行動來表達對家人的愛。

愛，不必說出口，我這個在旁邊觀看的人，都可以深深的感受到！

附註：本篇文章寫於2007年11月4日，彩繪希望記者會之前，有感而發。

癌症希望協會舉辦第二屆彩繪希望比賽，相關事宜請上希望協會網站 www.ecancer.org.tw

與〝蛇粉〞的戰爭

三個月前的晚上，因為工作忙碌，我回到家以後已經沒力氣煮飯，就全家到社區外的麵館吃晚餐。在店裡幫忙的老太太顯然是老闆娘的娘，一直盯著我看。過了一會兒，她端了四杯冬瓜茶過來請我們喝。

〝幾個月前我曾去找你看過病。我的皮膚搔癢症已經好久了，到處看病拿藥，都是好好壞壞，狀況一直無法穩定下來。沒想到，我的孫子也有同樣的問題。〞她眼角淌著淚，哀傷的說：〝我兒子責怪我遺傳過敏性體質給孫子，害得小孩子日子過得這麼痛苦。我聽了心裡難過，無法繼續待在兒子家。所以才到女兒這裡來幫忙。〞

〝那你現在怎麼樣了？〞

〝坦白說，你開的藥並不怎麼有效。後來我經人介紹買了蛇粉來吃，病情才得以控制。可是要繼續吃才有效，藥一停就又癢起來。一個星期的藥費要一千元，買藥還真不方便。我還得先寄錢去，才拿得到藥。〞

看著她略微浮腫的臉龐，我想她吃到的正是打著〝蛇粉〞旗幟，其實是含有類固醇的偽藥。慢性過敏使用類固醇治療時，可能一開始會好得很快。可是會愈來愈沒效，日後不只疾病反彈麻煩，有了類固醇的副作用以後就更糟糕了。

這種偽藥吃了就能立即緩解她的病痛，她為什麼不吃？過去我不能醫好她的病，卻指稱她目前吃的藥有問題，她當然不會相信我。她告訴我：〝我的血壓日益增高、體重逐漸增加，太多的事要煩了，最近時常頭暈頭痛…。〞是不是我當時未能解決她的問題，才使她走向旁門左道？如果我再不採取行動，恐怕就來不及幫助她了！

〝這種沒有標示成份及製造廠商名號的東西，一定沒有經過嚴格的藥效檢驗。萬一吃多了傷身，多划不來呢？更何況吃了有效，不吃又發，你到底要吃多久呢？有健保卻不使用，你有多少錢可以一直買藥來吃呢？〞我幾乎是懇求她的說：〝我們再試一次吧！你明天到我的門診來，我再改個藥試試看。如果掛號額滿了，你來找我，我幫你加號。〞

第二天，她真的來到門診就醫。我加重了抗組織胺口服藥的劑量，同時為她預約兩週後回來。我希望在這麼密切的追蹤下，可以幫她找到最有效的療法。

可是，兩週後她並未依約回診。從此，每次開車經過那家麵館時，我就會想起那個吃蛇粉的老太太。那種〝被惡人打敗〞的感覺浮上心頭，整個人就沈重起來。好幾次想停下車，進去問問她的近況。可是，我實在缺乏勇氣，我真怕她會對我說：〝你的藥沒效，我仍是靠『蛇粉』維持的。〞

沒想到，今天竟然看到她走進門診來，我真想站起來歡迎她。更沒想到她還笑咪咪的遞過來一袋新鮮水梨，真叫我受寵若驚。

〝上次吃過你開的藥以後就不再癢了，我也就沒再來看病。前幾天，一時嘴饞吃了幾個芒果，當天晚上就又癢了起來。這次，我趕緊把上次沒吃完的藥翻出來吃，同時再回來找你拿藥。這幾個月我過得輕鬆多了。〞

我確信下次開車經過麵館時，我會吹著口哨、呼嘯而過！可是，我也知道只要有人還會去買蛇粉治病，那麼，這場〝戰爭〞就還沒有結束！知識貧乏會增加病痛的機會，以後面對這些無知卻最需要幫助的民眾時，我會提高警覺、調整治療的技巧，讓那些〝惡人〞沒有得逞的機會。

臉皮的週一症候群

每個星期的星期一是我最忙碌的一天。

許多女人會在這一天，因為相同的皮膚問題，氣急敗壞的前來就醫。最近幾年來，這種情況越來越明顯。
每個原先都很美麗的女人，總是告訴我類似的困擾：
臉部皮膚突然變得又紅又粗，毛毛的、癢癢的、刺刺的，不舒服極了。更糟的，還上不了妝，搞得無法去上班。
到底大家都出了什麼問題？
一個星期7天，大家忙碌了5天，終於等到週末，得好好整理自己的門面。基於這種心態，許多人就利用週六或週日敷臉、挽面、做臉、換膚、去角質，要不就去泡湯、做做三溫暖。週六做門面整理的，週一來報到，週日做整理的週二來報到。 為什麼會這樣呢？
請記得皮膚是有脾氣的，越刺激越傷害，皮膚的反彈力越強。
只要皮膚一發紅，接著就會乾澀，然後脫屑，最後變黑！

從紅腫到脫皮粗糙，可能要1至2天的時間。所以一般人不會聯想到之前的臉部處理，反而會怪罪到新近使用的保養品或是化妝品。
所以，當你一早醒來，發現自己的臉皮變了，請不要驚慌。應該放下手邊的工作，立即就醫。愈早治療，問題愈少。
在就醫的途中，請先回想你週末做了什麼事？以下是民眾就醫時，告訴我的諸多理由：敷臉、挽面、做臉、換膚、去角質，泡湯、三溫暖、爬山、戶外游泳或打球、曝曬陽光、刮風 …….

如何避免這種問題發生？
敷臉時，一定要遵照敷面劑的指示使用，千萬不要以為臉敷越久，皮膚角質去除得越完全，臉皮就會越光滑！
洗臉時，切記除了避免熱刺激以外，也得避免過度搓揉。熱水絕不會讓你把臉洗得更乾淨，反而因為熱刺激的破壞，讓臉皮搞得更黑更粗。使用洗面乳時，請輕輕的抹上後，就可以沖洗掉，千萬不要左搓右揉，把臉皮去掉好幾層。
當你做完任何剝除角質層的動作後，一定要抹上慣常使用的面霜，好好的保養皮膚。塗抹時，也是要輕柔均勻。若有刺痛感，就要小心週一症候群的發生！

如果你是去爬山，則請隨身攜帶一瓶礦泉噴霧。皮膚一不舒服，就趕緊噴上〝礦泉噴霧〞，並順手輕輕抹勻。一般膚質的人，在噴過〝礦泉噴霧〞後，可以直接再次抹上防曬乳。容易泛紅搔癢的人，則一定要先抹上滋潤性乳霜，再抹上防曬霜。否則數小時後，必定脫皮刺癢。
做戶外活動時，請務必作好防曬！
把多餘的角質層去除，是讓皮膚美麗的重要方法之一，但是處理不當時，卻禍害無窮。

要美麗，得要有方法。請記得：臉皮的週一症候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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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適中、玲瓏有緻

不滿意自己的身材而為此吃盡苦頭的年輕女孩，幾乎天天可以在門診看到。

最常見的就是抽脂塑身後，針管扎過的黑色傷疤；或是吃了摻有甲狀腺素的減肥藥以後，導致代謝混亂而生的嚴重青春痘；或是節食而急速減重後的掉髮。

她們總是著急的指著臀部、肚皮及大腿上，動過手腳的黑疤說：〝快幫我把顏色去掉。我剛新交了一個男朋友，可不能讓他知道我曾去抽脂塑身過。〞

我好奇的問她們：〝你都還不到二十歲，我也看不到任何肥胖紋。你原先到底有多胖？〞

〝其實和現在也沒差多少。我覺得最有效就是剛抽脂過、穿著緊身束衣，吃不下東西的時候。〞

幾個月前，我還遇見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你一定要幫我想辦法除掉它！〞這個年輕削瘦的女孩子解開胸罩，指著兩側的乳房，要我解決她的難題。

〝一個多月前，我看廣告買了隆乳貼布貼在乳房下緣。根據廣告上的說明，只要認真貼一個禮拜，就可以讓胸部增加一寸。結果貼了三天就開始癢了起來，我想只要胸部可以大一點，癢一下有什麼關係？所以就強忍著搔癢繼續貼。沒想到越來越癢，甚至癢到無法入睡。貼布一撕下來，才知道皮膚已經變得又紅又腫。我趕緊抹了一堆退紅止癢的藥膏，哪知越擦越糟。後來搔癢感是消失了，卻留下明顯烏黑的印子。〞

她氣憤的告訴我：〝我的男朋友竟然說：『你幹嘛把太陽眼鏡戴在乳房上？』〞

男人把話說得很刻薄，卻很貼切。貼布的形狀呈菱形樣，兩邊對稱的貼著，確實像太陽眼鏡的外型。貼到的地方發生接觸性皮膚炎，而後又形成發炎後的黑色素沈澱，所以遠看起來，就像是把太陽眼鏡掛在乳頭下。

發炎後的黑色素沈澱其實很容易治療，只要不曬到太陽，吃藥及擦藥三個月後，顏色可以淡化到幾乎看不出來的程度。最後一次回診時，我告訴她可以不必再擦藥了，只要洗澡後抹一點乳液滋潤就好了。

可是看著這個懵懵懂懂的十八歲女孩子，我忍不住要告訴她醫療之外的建議：〝凡是旁門左道的事，都經不起考驗。只想靠藥物減肥的，終究是要胖回來。而靠貼布就能讓胸部變大的，更是絕無僅有的事。我希望你記取這次的教訓，不要再受誇大廣告的欺騙，應該以運動及正確的保養讓乳房的外型美觀。而且隨著年齡及懷孕生產，乳房還會變得更豐滿。胸部並不是越大越好，曲線優美比較重要。乳房太大又不運動，到時像木瓜一樣的垂下來，才真的是累贅！〞

( 摘自"皮膚科醫師說故事-2" )

第一個住院病人

她說：〝我找你看病已經這麼多年了，我發現我一直老下去，而你卻一點都沒有變！〞
我笑咪咪的向她道謝，謝謝她日行一善的稱讚我。暗地裡回問自己：〝怎麼會沒有變？〞

我早已變得圓滑老練、世故成熟。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急得心臟怦怦跳，嚇得面紅耳赤的女孩啦！
民國七十一年七月，我進入長庚醫院皮膚科當第一年的住院醫師。我記得開始工作的第一個週末，就輪到我值班。當時科裡的醫師們全部都到宜蘭的三星鄉義診，只留下最資淺的我留守急診。

我著急的問他們：〝可是我什麼皮膚病都看不懂啊！萬一有人來急診掛號看病，怎麼辦？〞
大家安慰我：〝別怕，別怕，皮膚病不死人的，看不懂的話，就把病人留在急診室，不要讓他們回家！〞

她就是我的第一個住院病人。她那天晚上來看病時，整個右手臂呈現不規則狀的紅腫斑塊，又痛又漲。她問我：〝這是什麼病？怎麼辦？〞

我傻了眼，張口結舌，不知如何作答。才當了幾天的皮膚科醫師，不能說大字不識幾個，可是確實連皮毛都還不懂幾根。

幸好她提醒了我：〝會不會是發炎啊？以前好像住院打消炎針以後，就會好了！〞就這樣，我逢凶化吉的安然渡過第一次的值班週末。

沒錯，這是蜂窩性組織炎。只要有小傷口，細菌就會沿著過去的路徑進入皮下組織作祟，造成紅腫熱痛。

許多民眾因黴菌感染了足癬（即俗稱的香港腳），造成腳底及趾縫的脫皮裂損。皮膚有縫隙時，極易讓細菌乘虛而入，在小腿處發生紅腫熱痛的蜂窩性組織炎。香港腳不醫好，蜂窩性組織炎就容易再發。

和別人不同的，她是個裁縫師，因為工作的關係，她的手指經常受傷。所以她的蜂窩性組織炎是在手臂發作，這是極少見的病例。十幾年來，她還是偶爾會再次發作，只要警覺性高，在發炎初期趕快吃抗生素就沒事了。經由她的病史，我深切體會到疾病與工作的關係，也特別尊重病患對疾病的敏銳性。

病人是醫師最好的老師，我很感謝那些再次回診的病患，因為如此一來，我才知道上一次的診斷及用藥對不對。當經驗累積多了，我就可以輕而易舉的為病患選擇最適合的藥物，同時預估症狀改善的時間。我更感謝那些治療後沒有改善，卻還願意回來看診的病患。這樣，我才得以再度審視自己原先的診斷，同時可以重新修正治療的方式。
這真是天大的恩惠。

( 摘自"皮膚科醫師說故事-2" )

長大就會好？

〝很多醫生都說長大就會好，我只想拿點藥膏在她會癢時，擦一擦就好了。〞女孩的母親對我說。

女孩子五官秀麗，看起來就是個美人胚子。只可惜渾身上下找不到一塊乾淨的皮膚，到處都抓得血跡斑斑，縐褶區域更是因長期搔抓而粗厚發黑。她是個典型的異位性皮膚炎的患者，可是，她的母親很堅定的拒絕口服藥的建議。

〝因為很多人都說：異位性皮膚炎的孩子一到青春期，皮膚就會好起來。〞她接著說：〝更何況，你們皮膚科醫師總是開類固醇給人吃，你敢保證她長期吃藥不會有事？〞

事實上，拿類固醇給患有異位性皮膚炎的孩子吃，是過去沒有更好的藥物治療的作法。現代研發出來的口服抗組織胺的藥物，可以抑制搔癢的感覺、降低過敏反應。不僅嗜睡的副作用減少很多，止癢的效果也比以往更好；一天只吃一次就有效，當然就更方便了。而且既沒有成癮性，也沒有抗藥性；種類很多，這一種的不夠好，還有許多其他種類可以選擇。在醫師的指導下，長期、有規則的遞減藥量的服用，是既安全又能改變敏感體質的好方法。不癢了，當然就不會去摳抓皮膚，也就不會有又粗糙又焦黑的皮膚變化。

可惜，許多父母不知道有這種好方法可以幫助孩子早日脫離異位性皮膚炎的夢魘。或者，他們根本就不相信有這種好方法。或者，就像這位母親一樣的在等待時間。

真的〝一到青春期，皮膚就會好起來〞？事實上，我在門診看到太多從小癢到大的成年人。

多年前，有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子來到我的門診，對我說：〝上週，我和未婚夫到日本的溫泉鄉旅遊。可能是氣候溫差不適應再加上浸泡溫泉的結果，我的皮膚奇癢無比。其實，我從小就是個異位性皮膚炎的患者，這幾年間斷性的使用藥物，倒也和疾病取得平衡。雖然時常會癢會抓，但外觀上看不出明顯異狀。這次外出，我忘了攜帶藥物，又無法制止抓搔，整個人搞得面目全非，只得提前回國。不僅我的未婚夫大吃一驚，我的準婆婆更是無法諒解。他們要求我找有公信力的醫師出具證明，要證明我的病會好，而且不會遺傳，否則他們要解除婚約。因為他們是個有社會地位的家庭，可不能容許後代子孫動不動就有著蛤蟆皮的外觀。〞同時，她懇求著：〝請幫我寫診斷書，說我的病會好，而且不會遺傳…。〞

〝你的狀況在治療後很快就會好起來，仍可恢復原來漂亮的模樣。可是，異位性皮膚炎的遺傳率很高，而遺傳本身就不公平，誰會遺傳到沒有人可以預測。他就是娶個從小皮膚都正常的人，仍可能生出有異位性皮膚炎或過敏性鼻炎，甚至會氣喘的小孩子。所以，他們根本是用這件事當藉口。不要嫁這種人算了嘛！〞

聽我這麼一說，她著急的哭起來了：〝原本他母親就不贊同我們的婚事。可是，他很愛我，堅持要和我訂婚。現在，他母親確實找到反對的理由了！而且，看了我的樣子以後，連他的心意都有點動搖…〞

看著眼前六歲的小女孩，不知道二十年後的她會不會遭遇到一樣的事？

遺憾

二十幾年前，社會的經濟情況很差，偏偏他又是個南部貧農的孩子。在到處求醫，卻無法改善的情況下，他的父親借錢北上，尋找高明的醫生。

他患的是〝壞疽性膿皮症〞(pyoderma gangrenosum)，這是一種自體免疫疾病，動不動就會在皮膚上冒出一個紅腫斑塊，沒多久就破潰爛開，很難癒合。舊的創傷還未收復，新的就出現。很多藥方可以試試看，但沒有根治的方式。當病人的免疫力下降時，可能會由潰瘍處感染病菌，造成敗血症而死亡。

他來到長庚醫院時，兩腿爛洞無數，同時合併細菌感染。又是畏寒，又是發燒，整個人奄奄一息的。十三歲的男孩子也許病久了，有著超越年齡的沈默。他的父親告訴我：〝孩子非常懂事，雖然身體不好，可是一到農忙時期，都會主動幫忙。〞

那時，我是個年輕單純、剛從醫學院畢業的住院醫師。在主治醫師的指導下，每天得幫他清創傷口。每次換藥，都得修剪爛掉的皮肉，而有些都爛得快見到骨頭了。一次換藥就要花上一個小時，他痛得哀哀叫，我則累得滿頭大汗。所幸，在正確的藥物及處置後，他的病情暫時控制住，潰瘍也小多了。數週後，他高興的回家。可是，大家都知道他的情況會再復發，可是沒有人有勇氣坦白告訴他。他的家庭經濟也不容許他繼續北上就醫，我們只能警告他：要定期到醫院就診，小心病菌感染。

一年多以後，再次看到這個少年時，他已昏迷不醒的被送進急診室。全身插滿管子，還安裝了呼吸器的他，是從南部用救護車送來的。以他當時的情況，送到醫院救治只是浪費金錢，更是脫累了家庭。當年只有勞保、農保，小孩子上哪兒保呢？年輕氣盛的我，禁不住將我的想法，告訴了他的父親。

沒想到，傷心的父親卻對我說：〝你以前曾對他說過：『你的病會好！』所以，這次雖然家鄉的醫師都說沒救了，他卻在神智還清醒時，一再的要求我，無論如何也要帶他北上求醫。〞

我滿臉漲紅，羞愧的說不出話來。當時，我是為了鼓勵他熬過換藥時的痛苦，信口胡扯的。我沒想到他卻牢記在心，把希望寄託在這裡。

住院不到兩日，他就因敗血性休克導致全身器官衰竭而死亡。他的家人辦完手續後，半夜就把他帶回去了。第二天，我上班時，只見床位已空。

那種失落的感覺纏繞了我好久好久。

對於只是滿腔助人熱血，卻醫術淺顯的年輕醫師，這是個很好的教訓。從此，我在回答病患問題之前，我都會先把自己準備好，以免落個信口開河的惡名。對於〝會好不會斷根〞的疾病，我認為與其隱瞞真相，不如開誠布公的和病患討論，大家一起找尋一個合理解決的方法。既不是逃避，也不是欺騙，而是相互幫助，可以減少彼此的遺憾。

有口難言

今天一早，他就跑來我的診所等待。
兩天前，他心煩氣躁的來看診，說他癢得快不能專心工作了。

檢視他的皮膚變化：許多細碎的小紅點散佈在手腿四肢、及身軀，只有臉皮是好的。猶有甚者，許多更明顯的紅色顆粒夾雜在陰囊及肚臍周圍。這是典型的疥瘡。

雖然說疥瘡一視同仁，只要有機會，不管是達官貴人還是乞丐，都可藉由接觸而感染。可是，眼前這個文質彬彬的年輕人，是由哪兒感染來的呢？

〝一個月前，我和同事到美國出差。是好奇也是無聊，在旅館裡找人來按摩。〞他回想起來。

〝很有可能是這樣得來的。〞十幾年前，啟明學校就在台北長庚醫院附近。起先只是幾個盲生由老師帶來看病，一看就是疥瘡。這些盲生都是以手搭背的走路，身體互相接觸的機會非常高。我警覺到極有可能大範圍感染，就和學校老師商量後，我親自到啟明學校義診，檢視全校師生。後來是全校集體滅疥，才消弭了乒乓感染的危機。
疥瘡是一種因寄生蟲感染到皮內，引發搔癢的皮膚病。疥蟲是小到肉眼看不出來，只能以顯微鏡才可觀察到的寄生蟲。感染途徑就是皮膚接觸所致。皮膚上的變化多形多樣，除了發生在嫩皮處的〝疥瘡瘤〞以外，幾乎沒有特殊的變化。搔癢的程度也是因人而異，常常眼睛看到的只是抓得破皮流血的變化而已。因而我常常遇到已經癢了半年以上，卻從未得到正確診斷的倒楣病人。診斷的原則就是要將疥瘡的診斷時時記在心中。所以在軍隊裡、監獄內、或宿舍中極為常見。現在更增加了一個新處所，就是安養院。過去，我在林口長庚醫院看門診時，幾乎由安養院送來就醫的搔癢症病患中，十個裡有八個是疥瘡。

今天，他著急的跑來，並不是兩天前給他的藥沒效，而是效果太好了。他只擦了兩天的滅疥藥水，就幾乎都不癢了。因為由療效應證了診斷的準確性，逼使他不得不提前來找我，因為：〝一週前，我和女朋友一起到中國大陸旅遊四天。當時就有一點癢了，但還能忍受。所以說，我極有可能在數天前就已把疥瘡感染給她了？〞

〝沒錯，潛伏期是二到四週。如果她還未出現症狀就治療的話，事情會比較簡單。〞

〝天啊！我怎能告訴她：我被人馬殺雞的事？其實，我很清白的，那只是按摩而已啊！〞

〝你告訴她到中國大陸旅遊時，很容易感染皮膚病。所以，是我建議你們一回來就抹藥水消毒，這是最安全的方法。〞善意的欺騙，有時是解決事情的好方法。 我說：〝帶她來治療，以免乒乓傳染後，你又會開始癢起來。我說話很有技巧的，可以幫忙你。〞

哪知，他仍是愁眉苦臉的說：〝瞞不過她的，她可是聰明的很！哎！我該怎麼對她說呢？〞

( 摘自"皮膚科醫師說故事-2" )

醫師娘

僅以此文獻給所有從事癌症醫療服務的醫護人員及家屬。你們的辛苦，我都知道。

我是個醫師，也是個醫師的太太。
平日我在教學醫院工作，早上七點半開早會：與同事討論疑難雜症、探究治療新方法，然後九點鐘開始看門診。萬一，當天上下午皆有門診，我常從早上九點看到下午一點四十五分，再從下午兩點看到晚上七點。如此忙碌的醫療生涯，讓我回到家以後，最不想聽到的就是醫院中的事。
偏偏外子與我的親戚朋友特別多，尤其外子來自南部鄉下的城鎮，在這些著重鄉親感情的地區，只要有點沾親帶故，就會人情關說個不停。不只夜晚時間打電話來家裡要求找床位、有時還要我們火速趕到急診探視〝親戚的朋友的親戚〞。更不可思議的，外子有次到急診診治自己的老病患，竟然被人攔住，對他說：〝你不就是某某人的兒子嗎？我可是看你從小長大的，趕快幫我找個床位好住院。〞

所以，只要是不熟識的人打電話到家裡，我都會擺出撲克面孔，用著既冷淡又苛刻的語調說話：〝王醫師不在家，還在醫院裡忙著呢！不知道幾點才會回來。〞或是說：〝你以為長庚醫院是我們開的啊？想要住院就有病床？〞一傳十，十傳百，外子的親戚朋友口耳相傳，知道他家有個兇婆娘。
猶有甚者，親戚朋友的困擾外，竟然還加上病人及病患的家屬。可是，我發現外子對親戚朋友的請託還時有怨言，但對病人的態度卻出奇的溫和耐心。
有一陣子，經常有個罹患末期胃癌的女性患者打電話到家裡來。我聽到丈夫溫柔的對她說：〝還很痛啊？再多吃一次止痛藥沒關係。明天到門診來，我再幫你想想辦法。〞

想到我有時因看診晚些時候回家，一聽我喊累時，外子就說：〝為什麼要限一百八十號，限個一百人次不是輕鬆愉快嗎？病人沒有你，又不會死！〞當下我覺得他對太太和病人的態度真是天壤之別，氣得要命的回他：〝病人就是有了你，也不會一直活著！〞
有一次，是病患的丈夫打電話來的。我還說：〝怎麼，他奇怪為什麼太太活了那麼久，還不死啊？下次請他找個笨一點的腫瘤科醫師不就成了！〞
今年一月，外子遞給我一封病患家屬寄給他的信。信裡寫著：〝這是一年前要寄給您的卡片，因為思想混亂而未著筆。……感念於您悉心的用關懷的態度治療我的妻子，而且不怕麻煩的給了我們您府上的電話。讓我們在我太太的餘生中無後顧之憂，而且勇敢、快樂的和我們的女兒渡過了一年多。……〞
他們兩人都很年輕，是他在澎湖服役時，把她娶回台灣的。婚後幸福快樂，可惜好景不常。當她懷了第二胎時，發生了劇烈的腰痛。經超音波及剖腹檢查後，才知道是末期胃癌轉移到卵巢及骨骼。除了終止孕期外，並轉給腫瘤科醫師做進一步的治療。在末期胃癌的診斷下，外子照顧了她一年多。她過世時，孩子不到四歲。 看過信的晚上，百味雜陳，無法入眠。想起我每一次接到電話時的刻薄嘴臉，有點不好意思。可是下意識裡，我仍然為自己辯白：〝我為什麼要承受這些干擾？我白天在醫院中已經克盡職責，至少晚上可以讓我們休息一下吧？〞

我把我的想法提出來和丈夫討論。可是，這個腫瘤科醫師說：〝面對死亡的恐懼，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不管怎麼樣，我仍然會把我的電話留給最需要幫助的病人。當他們害怕無助時，可以找到我。〞他淡淡的笑一下，拍拍我的手說：〝我得陪他們走完這一段路！這是我的責任，也是你這個醫生娘的負擔！〞
（摘錄自〝皮膚科醫師說故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