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7月23日星期五

畫符—現代篇

以下這段 文字是摘錄自我的著作 〝皮膚科醫師說故事-1〞 裡的病案報告,這個事件是發生在民國84年:

老太太在治療室做完傷口清理後,很感慨的說:〝我在南部醫了一個多月,不僅傷口潰爛發炎,整個身軀也因而痛得要命,根本無法入睡。沒想到來這兒不到十天,爛洞就幾乎收口,人也舒服多了。〞

當初她被兒子送到門診來的時候,幾乎痛得昏厥過去。左胸及左背佈滿黑色痂皮和灌著膿汁的潰爛性傷口。她得了侵犯到左側第四對胸神經的帶狀皰疹(亦即俗稱的〝皮蛇〞),而且還合併皮膚潰瘍及二度細菌感染。除此之外,她的皮膚上還多了一樣東西:用紅丹粉在感染的區域外圍畫滿了蜈蚣。

病人的兒子解釋說:〝我媽媽住在南部鄉下,是我弟弟帶她去畫符的。後來病況愈來愈嚴重,老人家痛得無法入睡。我知道後,趕緊回鄉下帶她北上治病。〞

我請病人到治療室接受傷口清創,同時要住院醫師將整個病變處及周邊的圖畫用照相機記錄下來。我向病人及其家屬解釋:〝在這個年代還有人用符咒治病,表示民眾的醫學教育有待加強。當我在醫學院授課時,我要用這張幻燈片提醒學生,大家要努力的事還很多。當我做通俗演講時,我要用這張幻燈片提醒民眾,這是文明社會的恥辱。〞

沒想到,事隔15年的今年年初,我的一位從事電子產業的朋友胡先生來找我看病。他先是右側肩膀突然痛得抬不起手來,連覺也睡不好。疼痛發生3天後,才出現紅色腫塊合併水泡的皮膚變化,他趕緊找我看病。我除了口頭說明帶狀皰疹的相關知識外,還給了他一本帶狀皰疹的衛教手冊。他也接受我的建議開始服用治療帶狀皰疹的抗病毒口服藥。3天後,我請他回診,好確認病情有無控制住,同時要再給他口服藥以完成5天的基本療程,沒想到他卻推三阻四的就是不肯就醫。最後在我的堅持下,他勉強回診。見面時,胡太太開口說:〝王醫師,你看了不要生氣喔!〞我原先不懂她說的話,衣服一掀開,才了解他們為什麼遲遲不肯回診了。原來他的整個肩膀及胸口竟然用紅丹粉畫滿了蜈蚣。 胡太太解釋說:〝都是我婆婆堅持要這麼做的啦!我們做晚輩的實在無法拒絕。〞

從事高科技的菁英不敵傳統的咒語,仍然發生同樣的錯誤。可見民眾的醫療知識仍未進步多少,這件事讓我意識到通俗的民眾醫療教育刻不容緩。

帶狀皰疹就是台語所稱的皮蛇,雖然與蛇無關,但台灣的傳統醫療認為這是蛇精作祟,蛇怕蜈蚣,所以要在皮膚病變處以蜈蚣圍住,避免病情擴張。事實上它是由水痘-帶狀皰疹病毒所引起的,是曾經感染過水痘的人才會長帶狀皰疹。第一次感染到這個病毒時,是出水痘。出過一次水痘後可終生免疫。但這些病毒會終生潛伏於脊椎神精節內,當受到刺激時,這些病毒會再次活動起來並沿著神經分布的走向,遊走至皮膚上。再逐步出現紅腫斑塊,並合併水泡或膿泡,同時也跟著出現痛或癢的神經症候。 因為都呈現帶狀分佈,所以稱為帶狀皰疹。由出現紅疹開始計算,到最後結痂脫落,通常需要2到4週。但只會單側發生,不會有古老傳說〝蛇纏身,人就死〞兩側同時出現帶狀皰疹的事情發生。只有少數免疫力有缺陷的人,例如愛滋病的病人,就有可能水皰會遍及全身,這就有生命危險。要注意的是當水泡出現在額頭時,常會侵犯到眼睛,稍一疏忽極易造成失明。長在肛門附近的帶狀皰疹常令人解尿、解便困難而痛苦不堪。

帶狀皰疹發生在老人家身上時,是一種可以痛得要命的皮膚病。我見過病人因為徹夜疼痛、無法入睡而歇斯底里的幾近瘋狂;也曾看到痛得用頭撞牆壁、哭著不想活的病人。當然也有許多人感染後,抽痛兩下、發幾顆紅疹就沒事的。也正因為每個人得病以後,症狀輕重不一,所以當這些原本就不會很嚴重的患者,使用過狗皮膏藥或畫符治病後,症狀好像改善了,就變成了另類療法的宣傳工具。如此一來,卻害苦了那些症狀嚴重,早該接受正規醫療的倒霉病人。

誰會罹患帶狀皰疹,沒有人可以預測。但是很明顯的,那些身體虛弱、工作勞累、身負重病的人,常是首當其衝的候選人。很多人以為和水痘一樣,得過了就不會再來,一輩子只發生一次。可是根據這幾年來的觀察報告,得過兩次以上的,大有人在。尤其罹患癌症的病患特別容易再次發作。

帶狀皰疹可以用 famiciclovir (Famivir)或 valaciclovir (Valtrex )治療,這是全世界通用的處方。但下藥的時間要早,等到水泡全跑出來時,再用這些藥就沒有意義了。所以當被診斷為帶狀皰疹時,就應趕緊口服這些抗病毒的藥物。治療的費用很高,對於一般民眾,健保局並不支付這類藥物的費用。但根據健保給付規範,第4點: famiciclovir 或 valaciclovir 可用於免疫機能不全、癌症、器官移植等病患之感染帶狀疱疹或單純疱疹者。所以癌症病患一但發生帶狀皰疹應儘早就醫,接受治療,這些費用全由健保局買單。

六十歲以上的老人家免疫力開始下降,較年輕人更易感染,而且得病後的合併症更多、更痛苦。若早點使用抗皰疹的藥物,則這些因處置不當的發炎、潰爛及長期的神經痛,將較少發生在這些老人家身上。而且這些因處置不當而支付的額外費用可能較原先抗泡疹的藥費更多。

不能拿最適合的藥物治療病人,其實是變相的把病人推去〝畫符〞。所以雖然帶狀皰疹長在身軀及四肢時,健保不給付此項特殊藥品的費用,可是如果知道病況會如此激烈,許多人寧可花錢消災!

我同情這些因知識貧乏而受害的老人家,我也知道要校正他們根深蒂固的錯誤觀念實在困難。我的態度是〝治療年老的這一代,教育年輕識字的下一代〞。只要還有人會去找乩童畫符,就表示現代醫療的教育工作還沒有完成!

2010年4月18日星期日

站得出來了

很多人說:〝青春痘不是病,只是生理現象。老了就會好!〞因而許多父母被孩子央求著就醫時,總向我抱怨說:〝他們都不認真唸書,老是對著鏡子看。這年頭的孩子真是越來越愛漂亮了!〞這些父母不了解〝寧可美死,不可醜活〞的新新人類守則。可是若以皮膚科醫師的長年觀察,其實正確省錢的方法確實是在青春痘尚未嚴重時,趕緊治療,以免日後留下更多的疤、花更多的錢、傷更多的心!

他第一次到我的診所時,嚇到了許多人。他的臉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腫塊,有的紅有的黑,還有的正淌著血水或膿汁。他正是嚴重的囊皰性青春痘,合併細菌感染。

他的母親很難過的對我說:〝醫生啊!你一定要幫助他。他都被同學笑是布袋戲裡的『秘雕』,害得他根本不想上學。他常常一個人躲在角落裡哭,我也只能陪著掉眼淚。〞

為了外貌難堪而不願求學,他不是我見過的第一人。這個十七歲男孩五官秀氣,若不是這些痘痘橫行其間,他的模樣並不輸給任何一位青春偶像。與其告訴他學問重要,不如趕緊醫好他的臉,讓他能安心就學。

全世界的皮膚科醫師都承認:口服的維他命A酸是治療囊皰性青春痘最快速有效的藥。雖然女性服用後,會有畸形胎的疑慮,可是短期用在男性患者是安全有效的治療。但因以前被過度濫用,所以健保局嚴格掌控而採事前申報的方式。我必須等到健保局的審查醫師同意後,才能開始用藥。我告訴男孩及其父母有關藥物報備的情況。

〝您這麼有名,當然不會有問題。〞他的父親很高興的說。可是,我可不敢這麼想。在這之前,我已經為好幾個嚴重的痤瘡患者呈報過,可是都被打回票。被否決的理由很簡單:〝非必要治療〞。其實,為病患申請這種特殊用藥時,要先解釋藥物的副作用及使用時的注意事項。除了病患得填立同意書外,我還得填寫表格、做詳細的病歷記錄,以及照相存證。每次作業的時間夠看十個病人。這種治療給付採用實報實銷,藥品進價與健保局的支付價相同,根本沒有任何利潤。醫師會申請用藥,純粹是為了幫助病患。

很多開業醫師對我說:〝你剛從教學醫院離開,滿腦子想要維持教學醫院的水準。別傻了,你很快就會屈就現實的。我們才不想替病患申請呢!這種行為是拿自己的專業能力給人審查,只是平白難堪罷了!〞

後來,我才知道真正的痛苦是在接到健保局的回函。每當打開信件,看到〝不通過〞的字眼時,那種感受就像是心頭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我在長庚醫院為病患申請特殊用藥時,從未接獲否決的回函。而同一個醫師在教學醫院與私人診所的申請結果,竟然是如此的不同。這些情況讓我越來越了解同業們之前的警告了。

就在姑且一試的念頭下,仍舊照規定辦理。沒想到這次竟然通過了,不只病患高興,連我都興奮莫名。連著六週的治療後,病人的外觀明顯的轉變中。

我的掛號小姐坐鎮櫃台,察言觀色。她說:〝以前他來看病時,都是躲在父親的背後,既不敢看人也不敢被人看。可是,他今天是自己來掛號的,而且還會笑著向我道謝。〞她想了一下,說了一句很貼切的話:〝他終於站得出來了!〞

( 摘自"皮膚科醫師說故事-2" )

堅持

每當有人抱怨上層決策錯誤,不知是該隨波逐流,還是據理力爭時,我都會想起二十幾年前,在長庚醫院皮膚科發生的〝生髮液〞事件。

那時,有效的生髮配方(minoxidil)尚未引進國內,只要聽說什麼有效,民眾就趨之若騖。當年有個從美國哈佛大學研究所學成歸國的博士,到長庚醫院的研究部門工作。他提出了一個驚人的研究計畫:〝利用生長激素促使毛髮細胞快速增殖生長,就可以解決禿頭的問題啦!〞

在實驗室的細胞培養皿中,確實可見髮幹細胞堆疊的生長著。這位博士除了口才流利,文章更是一流。他的建議書寫得引人入勝,不明就裡的人必然無法棄置:〝此研究計畫成功進行後,必可將長庚醫院推進世界第一的境界!〞

只有深諳皮膚毛髮結構的皮膚科醫師暗裡偷笑,我們覺得簡直是癡人說夢。沒想到博士竟然指名要皮膚科醫師轉介病人給他,充當實驗的對象。當時的他是醫院管理決策者眼中的紅人,而皮膚科一向是醫院中湊個數的小科系。決策者聽不進我們的解釋,以為是我們忌妒而故意刁難,不願與他合作。同時更不明白有這麼一個能震驚全世界,讓長庚醫院威名遠播的大計畫,竟然皮膚科敢不配合?

反對得最激烈的是當時的主任官裕宗醫師及大師兄曾興隆醫師。於是在管理中心的安排下,三方面坐下來商談。地點就在台北的皮膚科辦公室裡,所有的皮膚科醫師嚴陣以待,我們以為能藉著這個機會改變博士及醫院管理高層的觀念。

先是博士展示了多張培養皿中細胞快速生長的的圖片,再告訴我們整桶的生長激素正空運來台,整個〝生髮計畫〞順利進行中,根本不容許我們反對。

當時,曾醫師操著僑生口音,不客氣的告訴他:〝毛髮是個器官,是由多種分化完全的細胞所構成,而不是由單一種細胞組成一根毛髮。如果按照你的說法:拔取一根毛髮後,拿些細胞在培養皿中,就可長出數倍的毛髮來。那麼腎臟壞了的人,只要抽取一些腎細胞,再加以培育,不就可以跑出一個腎臟了嗎?〞

在場的皮膚科醫師都在心中鼓掌叫好,但因為來者是客,雖然不是好客人,大家也不好意思太囂張。

〝這位醫師,你是哪兒來的?〞博士以為曾醫師是從某個落後地區來的僑生,問此話是想藉以殺殺曾醫師的銳氣。因為過去大家都有個觀念:凡是來台灣求學的僑生,必然功課不佳,大都靠加分才能入學。

沒想到曾醫師大聲的回答他:〝台大醫學院醫學系來的!〞這樣的答案出乎大家的預料,也造成了很微妙的效果。

可是博士仍不死心,還想要動之以利:〝只要買幾個塑膠桶,再放入便宜的凡士林當基質,再參入我的頭髮生長激素,攪一攪就是賺錢的生髮劑啦!〞聽他說得天花亂墜,我則目瞪口呆,真不敢相信這些話是出自哈佛大學研究所的博士口中。

當天的座談就不了了之,官醫師仍然堅持到底,不與之合作。如果病患要直接找博士拿生髮液,我們也無可奈何。但是當病患因掉髮找我們皮膚科醫師看診時,我們是絕不會陷害病人的把他們送去博士那兒。不管是從醫學觀點看博士的理論,或是從他準備藥材的方式,甚至他在未做動物試驗就直接給人使用的作為,都令我們不敢苟同。

其他人士知道這件事之後,反應不一。最常有的建議就是:〝幹嘛這麼固執?既然是醫院管理高層的意思,就配合一下嘛!反正也沒什麼害處,搞不好還可以分一杯羹呢!〞

那一年,皮膚科的日子很難熬,主任挨了多少排頭,我們這些資淺的人不得而知,我們只是很慶幸有他擋在前頭。

不到一年的時間,終於撥雲見日:沒有效用的東西確實經不起考驗。使用者事後發現:除了長了一堆頭皮屑外,未見一根毛髮長出。除了生髮液的問題外,博士提出的各種生財配方都一一敗下陣來。不到三年,博士就在醫院管理高層的壓力下,另謀他職。

日後,每當遇到類似的狀況時,我都牢記著當年的教訓。我相信只有堅持正當確實的原則,才能行之久遠!

(謹以此文向官裕宗醫師致敬)

( 摘自"皮膚科醫師說故事-2" )

2010年3月13日星期六

帶著希望去旅行

〝珮珮得了乳癌!〞這是我先生當天回到家,黑著臉對我說的第一句話。30歲未婚的年輕女性,沒有任何家族史,發生單側乳癌。

我認識她10年了。她是我先生被延攬到基隆長庚醫院擔任內科部主任時,新招收的行政人員。我很好奇,當時要競爭這個職位的人那麼多,為什麼他會果斷的選擇珮珮?當時的珮珮才剛畢業,毫無工作經驗,在校學的課程又與醫學無關,更讓人訝異的,珮珮長了滿臉的青春痘。

我先生簡單的說:〝她很誠懇。〞

我看到她的第一印象,是她滿臉嚴重的青春痘。她已經在醫院治療過,可是一直未見改善。我先生建議她到台北來找我幫忙。也許是醫生緣、主人福,她的皮膚好了起來,也為我的醫術做廣告,我增加了許多從基隆搭乘了長庚醫院交通車來的病人。

很快的,她成為內科部裡不可缺少的重要行政人員。我從我先生的口中,知道她許多細心周全的處事態度。為了那個工作忙碌而生活糊塗的先生,我們常通電話。我總是請她幫忙打點先生醫院裡的雜務,或是拜託她提醒事情。有一次先生掉了一個重要的證書,家中找不到,醫院的辦公室又亂成一團。我親自出馬,請珮珮下班後一起幫忙。我說:〝你找證書,我找情書;證書找到了給你,情書找到了給我!〞結果證書沒找到,愛慕者的情書也沒找到。最後還是靠珮珮連絡醫學會,費了好大工夫,才得以補發。

珮珮一開始發現乳房有硬塊,不相信自己會得病。後來越摸越明顯,心裡害怕又不敢說,更不好意思在自家醫院裡看病。她偷偷地跑到台北的一間醫院檢查,只因為那是女醫師才敢去。隔週切片報告一出來,整個人就崩潰了。哭著打電話回醫院,問我先生該怎麼辦?
當時正是我先生最忙碌的門診時間,他先口頭安慰珮珮,並安排第二天再好好的替珮珮盤算一下該怎麼辦。

他看完門診,晚上8點多才回到家,一回家就投下炸彈。

〝不能等到明天,〞我憑著女性的直覺說:〝現在就打電話給她,我先跟她說話,你再接著講清楚治療計畫。〞

果然電話一接通,就聽到她的啜泣聲:〝我已經哭了兩小時了。〞〝你可以一邊哭,一邊聽我說。你不好意思在基隆長庚開刀,沒關係。明天就到台北來,我們來安排陳醫師幫忙,醫院的員工本來就應該要有加號看病的特權。〞

看過門診後,很快的就決定第二天開刀。開刀前一天,她得先住院做基本檢查及相關處置。那個晚上,我和先生去探望她。

〝我好想逃走,也許睡一個覺,醒來就會發現一切都只是惡夢!〞珮珮眼角仍然淌著淚水。
〝不可以的,親愛的珮珮。你在醫院裡工作,最知道延誤治療的後果。〞我抓住她的手。

〝我還沒結婚,還沒生小孩,還沒餵過奶,就可能少了一個乳房。以後怎麼辦?〞珮珮把頭埋進手裡,想是不讓我們看到眼淚。
〝少一個,還有另一個。多著是得過乳癌還結婚生小孩,還餵奶的呢!〞這是真的,絕不是安慰的話。因為我先生是腫瘤科醫師,又是癌症病友團體的負責人,所以我常跟這些女士們見面聊天,談媽媽經呢!

〝為什麼會是我?我的長輩說,是因為我參加了癌症保險才會這麼倒楣!〞她的媽媽愁眉苦臉的看著她。
〝幸好你之前參加了癌症保險, 親愛的珮珮 。 〞我的保險經紀人張小姐就常常很難過的對我說:〝每當這些年輕人得了癌症,我到他們家處理理賠事宜時,看到他們父母呆滯驚慌的眼神,就很後悔當時沒有要這些年輕人加大保額。〞

可是讓我最難過的,是她說:〝你知道嗎?我畢業後就開始認真工作,從未休過長假。我總是夢想著存夠了錢,就要去遠方旅行。現在,什麼都沒有了!連做夢都不敢想了!〞

〝 親愛的珮珮 ,我們一起向疾病挑戰。 你最敬重的王醫師早就被醫院責成為罹癌員工專屬的醫療團隊召集人。 你是他最重要的部屬,沒有你幫忙打點,他怎麼有辦法處理醫療之外的醫院雜務?我們每個人都需要你,你得戰勝疾病,光榮回來。〞

開完刀當天晚上,我帶了一盒巧克力去慰問她。

〝老實說,若不是你們昨天來看我,我還真想逃走呢!〞珮珮開始恢復她快活樂觀的本性了,〝我一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摸摸看。哎呀!好高興,竟然還在!〞

陳醫師在整體評估後,只切掉了必須剷除的癌變組織。細心的思維,保留了乳房,也挽救的年輕女孩的心。當然手術只是治療的一部份。 在考慮不影響工作與生活的情況下,接下來的化學治療及標靶療法,仍讓珮珮忙碌不堪。

〝可是,說真的,治療過程沒有想像中的可怕或痛苦。而且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屈指一算,竟然療程都快結束了。〞那天我打電話到辦公室找她,聽到她甜蜜清脆的聲音說著話。

我每兩個月就會在診所做一次民眾演講。那天就是打電話提醒她,我即將舉行的演講活動。那次的講題是:〝帶著心愛的人去旅行〞,副標是〝快快樂樂的出門,依舊美麗的回家〞。演講內容是將旅行時要帶的物件及準備事宜,逐一介紹。同時為聽講者準備了一大袋各式各樣出門時該帶的小包裝的清潔及美容用品,甚至還有泡澡用的芳香泡澡精華外出包。我要大家外出旅行時,利用旅館的浴盆,享受泡澡的樂趣。

我一直惦記著她的話:〝存了錢,要去旅行〞。

演講那天,她帶了一大票的姊妹淘,一起來聽演講。
她說:〝療程即將結束,我可以去旅行了!〞

( 摘自"皮膚科醫師說故事-2" )

2010年1月23日星期六

診所的院長與餐廳的老闆娘

與診所正對門的是晚我幾個月開張的平價魚翅店,掌店的老闆娘是個厲害的角色。她既風趣又機靈,口才好得不得了。看她對顧客又鞠躬又哈腰的客氣態度,我想就是魚翅煮得不好吃,顧客下次照樣上門照顧。

在診所還未實行預約掛號時,想要當天看診的病人就得在早上七點或是中午十二點以前,到診所門前排隊,才掛得到號。因為要等到八點半或下午一點半才開始掛號,所以排隊的長度就由二樓的門口一直蜿蜒到隔壁一樓的麵包店,甚至於轉角後面的小公園。不明就裡的人有的以為是在領救濟金、有的以為是要買蛋塔,還有更多的人以為是在排魚翅店的位子。來看診的大多為年輕的知識份子,所以就有人嘖嘖稱奇的說:〝這年頭的年輕人真懂得享受,竟然為了吃魚翅在排隊?〞

魚翅店的老闆娘對我說:〝這種錯誤的想法有利有弊;本來想上來品嚐的人看到排隊的人潮,以為客滿了,就放棄了。可是卻有更多的人因而更想來吃吃看,所以我們一定等得到這些顧客。總結還是利多於弊!〞

每當下午門診結束後,我拉下鐵門離去時,正是魚翅店要開始忙晚餐的時段。老闆娘看著我輕鬆離開,總會嘆著氣說:〝我還要忙到晚上呢!我真後悔當年沒有多讀一點書!〞

可是,憑著老闆娘的攬客魅力,以及口耳相傳的排隊誤會,沒有多久,她的魚翅店前也是人滿為患。於是,她在同一條街上開了一間更大的分店。

那天,我們兩人在她新開張的魚翅店前面碰頭,她笑咪咪的對我說:〝每個人都一定要找你看病,而你又沒有分身幫忙,一次只能看一個病人,對不對?所以當醫生是沒辦法開分店的囉!〞

在我低頭沈思應對時,她接著安慰我說:〝當我開第五間分店時,我會找你來剪綵!〞
我說:〝我真後悔當年多讀了一點書!〞

(這是寫於民國89年的心情日記,當時未曾發表過)


後記
沒想到兩年後,餐廳老闆夫妻感情失和,老闆娘到他處另起爐灶。原來就有的第一家老店以及最後開張的第三家新店都關門大吉。廚房的老班底也集體辭職,集資到附近另開一間平價魚翅店。原本人滿為患的餐廳,落得每晚都不到三成客人。

有位好事者到每一家相關的店裡用餐,事後告訴我,每一家都沒有過去的好吃,感覺也都和原來的不一樣了。最後在房租及環保意識的壓力下, 連診所對面的這一間也結束營業。

一切都無法挽回,我的剪綵夢終告破滅!

( 摘自"皮膚科醫師說故事-2" )

2009年8月15日星期六

青春的迷思



許多年輕人找我醫治〝青春痘〞。坦白說,我覺得最容易醫好的皮膚病就是青春痘。可是,挫折感最大的也是青春痘,我相信許多醫師與病患都有相同的困擾。而形成這些困擾的主要原因:在於似是而非、行之有年的錯誤觀念。

年輕的皮膚常是整個臉都油膩膩的,滴下來的油都快要可以煎蛋了。我告訴這些年輕人:〝你要多洗臉、不要再擦保養品了!〞

可是,我得到的回答大都是:〝皮膚有保護膜啊!洗掉了怎麼辦?不是說一天只能洗兩次而已嗎?〞——這層所謂的保護膜就是混合了報廢掉的角質層細胞、皮脂腺分泌的油垢、汗腺排除的汗液及空氣中的灰塵,這些彌足珍貴嗎?對於有痘痘又容易分泌油脂的人來說,一天洗十二次都不夠!

或是說:〝如果不擦保養品,不是很快就會長皺紋了嗎?〞——我沒見過從年輕開始擦保養品以後,老了也沒皺紋的人。對於保養品的要求應是塗了以後,可以填補皺紋的裂縫,讓紋路看起來沒那麼明顯罷了!可是保養品阻塞毛孔是不爭的事實,更不用說化妝品的影響了。

或是說:〝你說長了痘痘就不能擦保養品,又說想要皮膚美麗就要防曬。可是防曬霜算是保養品啊!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我到底是要皮膚白皙有痘痘,還是要皮膚烏黑沒有痘痘?〞——其實,你可以撐傘、戴帽子、或是安全帽再加口罩,這些都是正確有效的防曬方法。不是臉上擦了防曬霜,就稱為有在做防曬。更何況只塗上防曬隔離霜,並不等於有了金鐘罩,能百害不侵的!

病患對於藥物的觀念,也常讓我有秀才遇到兵的無奈。明明給的是口服低劑量的紅黴素或四環素,根本和荷爾蒙扯不上關係,女孩們就要把月經週期的延遲,怪罪到藥物上。醫治嚴重的青春痘時,口服藥物的療程常得超過兩個月。可是當藥還吃不到兩週時,病患也許無所謂,反倒是病人的媽媽說話了:
〝藥吃了那麼久,會不會傷肝、傷腎啊?〞——你們怎麼不想想:當孩子留下像蚯蚓般的肥厚性疤痕、或月球表面樣的凹洞時,傷不傷心呢?更何況正規療法用在正常人身上,本來就是正確用藥。為什麼要浪費時間擔憂呢?

沒時間等待,也是這些年輕人的通病。治療兩週後,痘痘一平下來,他們就開始問:〝痘痘的疤痕什麼時候會消?〞——當你用力的擠第一下時,此處就注定要留下黑印子三個月。一聽我說出預估的時間時,每個人都差點昏厥過去。

〝有沒有最快除疤的方法?〞——如果有最快的方法,我不會等病人問了才說。

〝廣告上的除疤液可以買來擦嗎?看起來很有效呢!〞——不擦的話,要等三個月才好;擦了以後,可能要等六個月或是更久,甚至更糟!

當病患看過病以後,我怕他們記不得我剛說過的話,就印製了青春痘的衛教手冊,送給他們帶回家參考。當他們下次回診時,我會問:〝你看得懂衛教手冊嗎?有沒有照著正確的方法做?〞我怕他們看過後不了解,藉著回診時,我可以再度澄清觀念。

很可惜的,我得到的回答常是:〝沒看耶!不知丟到哪裡去了!〞——他辜負了我的認真,我也很想把這個病人踢出去!

或是:〝還沒有看完呢!〞——天啊!區區六頁紙,看了一個禮拜還沒看完?

要不就說:〝可是你說的都和我以前去做臉的美容沙龍講的不一樣,到底誰對啊?〞甚至:〝可是我聽人家說,應該是…〞——如果別人說得都對,而你也都照著做了,那麼你怎麼會有這麼多數說不清、又延續這麼久的皮膚問題待解決呢?

我很同情這些愛美又不得法的患者,尤其看到他們過去處置不當所留下的後遺症,都令我心痛萬分。可是每每我費盡心力教育他們時,那種不願按部就班、只想走捷徑的僥倖心態,也常令我擔憂不已!



( 摘自"皮膚科醫師說故事-1" )

治療原則



那天有位男病人看過診後,對我說:「我太太要我向你道謝。」我抬頭看他,不知所云何事?
「你可能不記得她了,她是你多年前在公保聯合門診的病人。

她的手指頭從小就長了許多疣,小時候被帶去醫院做過電燒。那種痛徹入骨的感覺,讓她從此不敢在家人面前張開手掌,唯恐又被抓去接受酷刑。成年後,她怕這些病毒造成的疣會傳染給家人,特別是抵抗力差的小孩,就咬緊牙關到公保找你看病。沒想到,你竟然只是要她帶了一瓶「治疣液」回家自己點藥。你告訴她:『只要使用方法正確,不管多麼久的疣都可以痊癒。』初始,她半信半疑,不相信這種不癢不痛的方法能醫好疾病。哪知一瓶藥水都還沒有用完,多年的宿疾就完全消失掉了!你可以想見她有多感激你。從此只要誰有皮膚病,她就一定要那人找你看病!」

這種好發在手腳處的「疣」就是台語所說的「魚鱗疥」,有的人以為是被魚鱗刺傷而增生的肉塊,有的人以為是「雞眼」,其實這是因濾過性病毒感染所導致的皮膚病變。外觀看起來確實像雞眼,硬硬的、圓圓的卡在皮肉裡。摳掉了又長出來,不勝其擾。如果注意看,很容易和雞眼區分開來。「雞眼」會發生在摩擦區,雖然硬硬鼓鼓的,卻可見清楚的皮膚紋路。而「疣」的表面粗糙不平,有時還會出現黑色的小出血點,皮膚紋路一走到此處就中斷了。
對於手腳疣的處理,多年前是用電燒,現在大多是用液態氮冷凍治療,若是很頑固的疣就用雷射破壞。病毒是個頑強的敵人,只要留下一個活口,它就會快速繁衍。

當執行電燒或雷射時,以肉眼實在很難在血肉模糊中辨識是否已經剷除乾淨。為了徹底毀滅這個「疣」,周邊的正常組織只得連帶遭殃。通常的情況是:疣確實被剷除了,皮肉也少了一大塊,萬一傷口照顧不周而潰爛發炎,絕非少見。過去,就有一名女性病患的右側食指曾在他處接受電燒除疣,以致發炎潰爛而轉至醫院住院治療。後來因為程度太過嚴重,不得不接受截肢的命運。
液態氮冷凍治療說穿了就是以極冷(攝氏零下196度)凍傷皮表組織及疣病毒。這是盲目療法,醫師大多無法由外觀辨識疣的深度,以致於過猶不及。常見的情況是治療數週後,不是又冒出更多的疣,就是留下明顯的肥厚性疤痕,很少看到船過水無痕的完美產品。它的另一個問題就是疼痛,因為治療只是數秒鐘的時間,無須麻醉。治療當時會痛,治療後仍會痛個一、兩天。成年人大都能忍則忍,可是對小孩來說常是無法忍受的痛!
疣會傳染,確實是需要認真的醫治。但是疣的治療方法與疣長在哪裡有很密切的關係。長在頭臉部,用電燒、用雷射的效果都很好。長在手臂、腿上的用什麼方法都沒關係。唯獨疣長在手腳時,我都堅持用「治疣液」治療。這是一種溫和的角質溶解性藥水,雖不適用臉部,但對四肢的疣病變是很好的選擇。病患帶回家後,依照醫師指導自行使用。塗過藥水的病變處只是皮表變白軟化,而後角質會一層層慢慢地剝離,疣病毒也跟著被帶離皮表。既不痛又方便(一天才早晚各點一次),快則兩週,慢則兩個月即可根除。我看到太多在手腳掌經過冷凍的、電燒的、雷射的又復發的疣,因為這些處置常常無法消滅最深處的疣病毒。也看到更多經過這些方法治療後的潰爛,令我觸目心驚。因為手腳容易碰水、接觸物件而感染發炎及潰爛。但迫使我寫這篇文章的是小孩的哀嚎聲。
許多父母帶孩子來看病時,總說:「用冷凍的、用電燒的、用雷射的,要不就用割的好了。用越快醫好的方法就行了!」醫師因應父母的要求,以噴槍噴出或是用棉花棒沾點冒煙的液態氮,往病灶處點一下,數秒內就完成醫療。只要病人願意忍點痛,醫師何樂而不為?可是有人考慮到小小孩的感受嗎?我喜愛孩子的天真快樂,我最受不了孩子痛苦的哭聲。既然有「治疣液」這種便宜、安全、有效又人道的方法,為什麼要求快或圖省事地把孩子送上手術台,接受液態氮、電燒或雷射處理呢?搞得大人叫罵、小孩哭嚎求饒,留下一輩子痛苦的回憶?
數年前,我還在醫院工作時,我曾見到一個四歲男孩趴在治療室的地上,雙手像章魚般緊緊的抓著椅子腳,不肯讓人抱回治療台上。他的手指長了多處的疣,才剛用液態氮點了第一個疣,就嚇得他掙脫眾人的壓制,死也不肯讓人再點第二個。他同時涕泗縱橫的哀嚎著:「求求你們放過我,我以後會乖乖的,不再惹你們生氣了…。」

我相信這種恐怖的夢魘將會隨著他長大。是不是得等到二十年後,他才有機會選擇醫師、選擇治療的方法?